第八十九章 桂花糕

白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袋新采的桂花。

暗一晨起时，看见院子里晾着一笸箩金黄色的桂花，在晨光中散发着甜润的香气。白芷蹲在井边，正用细筛子一遍一遍地筛糯米粉，筛了三遍，又拿出一个石臼，将晾干的桂花倒进去，用石杵慢慢地捣。暗一站在回廊里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白芷身边蹲下。

“白叔，你做什么？”

白芷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石板上用手指写了四个字：“桂花糕。”写完后，他继续捣桂花，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石杵在石臼里发出沉稳的声响。暗一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多问，起身去练刀了。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白芷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糕体雪白松软，上面撒着一层金黄色的桂花碎，散发出一种熟悉的、甜润的香气。暗一闻见那味道的时候，手里的刀停住了。他放下刀，走到石桌边，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

白芷递了一双竹筷给他。暗一接过竹筷，夹起一块桂花糕。糕体很软，夹起来时微微颤动着，像一团温热的云。他吹了吹，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的瞬间，他脑中闪过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画面——一间明亮的厨房，灶台上冒着白汽，一个女人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把木铲，转过头来朝他笑。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微微发红，眼角有几道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

“阿一，来尝尝。刚出锅的。”

暗一咀嚼着口中的桂花糕，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糕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又咬了一口。一样的味道——糯米粉的软糯，桂花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糖桂花香，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就是这个味道。”暗一的声音有些涩，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娘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白芷站在桌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纸上写了一句：“王爷给的方子。”暗一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子，落在书房敞开的窗户上。旻岑正坐在窗边翻书，似乎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发生的事。但暗一知道，他注意到的。旻岑什么都能注意到。

阿萝闻见桂花糕的香气，从练武场跑了过来。她看着桌上那碟热腾腾的桂花糕，又看了看暗一脸上未干的泪痕，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嚼了几下，嚼着嚼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是娘做的味道……”阿萝含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真的……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和桂花糕的碎屑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暗一伸手替她擦了一把，阿萝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白叔，你怎么做的？你怎么会做娘亲的桂花糕？”

白芷在纸上写：“王爷给的方子。他说是很多年前从老王府找出来的，一直留着。”阿萝转头看向书房的方向，旻岑还是坐在窗边翻书，连头都没有抬。阿萝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含混地说：“他什么都替我们留着。”暗一没有接话，低头又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每一口都是熟悉的味道。每一口都像是母亲站在灶台前笑着朝他招手。

白芷又端了一壶茶出来，在石桌边坐下，三个人围着一碟桂花糕和一壶茶，坐着吃。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将撒在上面的桂花碎照得金灿灿的。

阿萝吃了第三块之后，终于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白叔，以后每年秋天，你都做桂花糕好不好？”

白芷在纸上写：“好。每年都做。”

阿萝笑了，露出两颗快要长齐的门牙。她靠在椅背上，摸着鼓起来的小肚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暗一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他又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白芷偶尔添茶时水声的轻响。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院子里流动，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阿萝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白芷起身收拾了茶具，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暗一坐在院子里，看着阿萝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午后微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淡淡的疤痕边缘透出温润的光，像是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痕。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他推门进去，看见旻岑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翻页的那一面是空的，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看了很久又像是并没有真的在看。暗一走到他对面坐下来，开口：“桂花糕的方子，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旻岑翻过一页书，语气没有起伏地说：“你入府那年，本王让人去查老王府的档案。在旧物清单里，夹着一张手写的方子。笔迹是女子的，上面没有署名，但写着‘桂花糕’三个字。本王让人照着做了一回，尝了一块，觉得和你说的味道有些像，就把方子留了下来。”

“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暗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找这个方子，找了多久？”

旻岑翻书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里的重量压住了。他抬眼看着暗一，隔了片刻才开口：“七年。”

暗一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麻。这七年里旻岑替他做了很多他不记得的事——留着旧面具、查桂花糕的方子、藏着他父亲的遗书，以及更多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琐碎。每一件都像是小心收在匣底的旧物，没有声响，却很沉。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暗一说。

“没什么好说的。”旻岑低下头，继续翻书，“一块桂花糕而已。”

暗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也没有道谢。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阿萝还靠在椅子上睡着，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旻岑。”

“嗯。”

“明年桂花开了，我们一起去摘。”

旻岑翻书页的手又顿了一下。“好。”

暗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旻岑低着头，翻了一页书，但暗一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其实和上一页是同一页，根本没有翻过去。他没有点破，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院子里，阿萝还在睡。暗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靠着椅背，抬起头，闭着眼。桂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端，软软的，甜甜的，像是母亲的气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轻轻覆在他的眼皮上。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把那块桂花糕的味道又回味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