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是三天后才从白芷那里听说暗一恢复了全部记忆的。
那天傍晚,她从院子里练完刀回来,浑身是汗,正往井边去打水洗脸。经过药庐门口时,看见白芷在灯下整理药材,她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白叔,哥哥今天怎么没来教我刀法?”
白芷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药铲,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你哥哥想起来了。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
阿萝没接那张纸,手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她转身就跑,白芷连喊她的机会都没有,她已经穿过回廊,跑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暗一正在树下擦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动作很慢。阿萝冲到他面前站住,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哥哥,你真的想起来了?”
暗一放下刀,看着她。“想起来了。”
“全部?”
“全部。”
阿萝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准备听故事的小兽。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问出了第一件事:“你还记得娘做的桂花糕吗?”
“记得。”暗一说,“娘做桂花糕的时候,先用筛子筛糯米粉,筛三遍,然后把桂花洗干净晾干,放在石臼里捣碎了,和进粉里。蒸出来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你每次都等不及晾凉就伸手去拿,被烫得直甩手,娘笑着骂你‘小馋猫’。”
阿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问了第二件事:“那你还记得爹把你举过头顶吗?”
“记得。”暗一说,“爹胳膊力气大,能把我和阿萝同时举起来,举到头顶转圈。你吓得哇哇叫,我笑得合不拢嘴。娘在台阶上喊‘小心点别摔了孩子’。爹说‘摔不了,我手稳着呢’。”
阿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又问了第三件事:“你还记得我的门牙是怎么掉的吗?”
“记得。”暗一说,“那年你六岁,我九岁。你在院子里追蝴蝶,没看路,一头撞在石桌角上,磕掉了两颗门牙。你哭着跑来找我,满嘴是血,吓得我以为你受了重伤。后来娘说你没事,门牙还会长出来的。你说‘那我以后笑的时候会不会很难看’。我说‘不难看,缺了牙也挺可爱的’。”
阿萝捂着嘴,又哭又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暗一伸手替她擦了一把,手心被她蹭得湿漉漉的。阿萝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从树上摔下来那回?你胳膊折了,不敢告诉娘,自己藏在柴房里哭。是我去找娘说的。”
“记得。”暗一说,“那天是秋天,我想摘树顶上的柿子给你吃。你说你想吃那个最红的。我爬到最高处,伸手去够,枝丫断了,我从树上掉下来,摔在泥地上,左胳膊着地,疼得站不起来。我不敢告诉娘,怕她骂我爬树。但你知道以后,转头就跑去找娘了。娘来的时候,你已经哭了——不是因为自己摔了,是因为你看着我喊疼,你替我害怕。”
阿萝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抱住暗一,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哥哥,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她的声音颤得厉害,“这些年……我一个人……记得那么多事……可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有时候我跟你说话……你只是点点头……我都不知道你听进去了没有……”
暗一的手停在她背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阿萝的肩膀在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说:“听进去了。每一句都听进去了。以前只是记不住,现在记住了。”
阿萝在他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松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刚哭完的兔子。她吸了吸鼻子,又开口问了一件事:“那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等我门牙长出来,要带我去放风筝?”
“记得。”暗一说,“后来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阿萝望着他,“我的门牙已经快要长齐了。”
暗一看着她,看着她笑时露出那两颗已经长了大半的门牙,嘴角也弯了一下。“好。过几天,哥哥带你去放风筝。”
“真的?”
“真的。”
阿萝又哭又笑了一回,终于平静下来。她靠在暗一肩膀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轻声说:“哥哥,以前我总怕你记不起来。怕你就这样一辈子都想不起爹娘长什么样,想不起我们小时候的事。现在你记起来了,我觉得像是补上了一个很大的洞。”
“补上了。”暗一说,“以后不会再有洞了。”
阿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靠在梧桐树下,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橘红渐渐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
旻岑从书房出来,站在回廊里,看见兄妹俩靠在树下,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白芷从药庐出来,也看了一眼,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自己看——“挺好的。”然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回屋继续整理药材去了。
夜深了,阿萝靠在暗一肩上睡着了。暗一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萝的睡脸,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像是梦里又在吃桂花糕。
暗一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被擦拭过的旧玉环。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枚玉环,玉环的内侧还刻着那只展翅的朱雀。他将玉环握在掌心,能感觉到那里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爹,娘,”他在心里轻轻说,“阿萝现在很好。我也会很好。”
月光洒落在庭院中,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暗一闭上眼,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声音听起来,很像是有人在轻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