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茂府上失火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来的。
暗一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披衣出门时,赵恒派来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说钱府昨夜三更起火,火势从书房蔓延开来,烧了大半个院子。钱茂的尸体在书房废墟中找到,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颈侧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痕,仵作判断是利器所致——火起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暗一站在院子里听完消息,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屋里。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将旻岑昨夜给他的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又将那枚飞镖和纸片塞进怀中。
旻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系腰带。“孙铁手动的手。”
“属下知道。”暗一系好腰带,抬头看他,“他杀了钱茂灭口,然后逃了。”
“你一个人去追?”
“他跑不远。钱茂的信上说银两在后院井中,他至少要取银子再走。”暗一顿了一下,“属下会在城外截住他。”
旻岑看了他片刻,没有拦。“小心。孙铁手用了一辈子暗器,一只手能同时打出七种不同的东西。”
暗一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后门出去了。
他骑上马,沿着城西的方向追。出了城门之后,他放慢了速度,留意着路边的痕迹。钱茂府上那口井里的银子至少有三四百两,一个人扛着走不了太快,而且孙铁手年纪不轻了,常年做暗器手艺活,不是擅长奔逃的体型。如果他要跑,最可能走的是西南方向的山路——那边的官道岔口多,折进山里就不容易找了。
暗一在城外的岔路口下马,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脚印。有一条印子比较新,脚印比寻常人略深,像背着重物踩出来的,朝向西南方向延伸。他翻身上马,沿着那条印子追了过去。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路渐渐变窄,两侧的山势高了起来。他在一处山坳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步行进了山坳。
果然,山坳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声。暗一放轻脚步,绕到山神庙侧面,借着一棵老槐树的枝叶遮掩身形,往庙里看。孙铁手正蹲在破旧的供桌前,面前摊着一只布袋,里面露出银锭的边角。他把银锭一块一块地往一只更小的布囊里装,动作很麻利。暗一没有急着动手。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庙里只有孙铁手一个人,才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孙铁手听见门响,猛地抬头,右手同时向腰间探去。暗一没有停步,也没有拔刀,只是向前走了三步。孙铁手的手在腰间顿了一下,看清来人是暗一之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庙宇里显得干涩而空旷。“你来得挺快。”
“不快。你已经跑了两个时辰了。”暗一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钱茂是你杀的?”
“是。”孙铁手没有否认,“他嘴巴不严,留着迟早出事。”
“谁让你杀的?”
孙铁手没有回答,手重新摸向腰间,这一次更快——三枚铁镖同时脱手,呈品字形射向暗一的面门、咽喉和心口。暗一侧身避开两枚,伸手接住第三枚,铁镖的尾翼在他掌心里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将接住的铁镖丢在地上,看向孙铁手,声音没有起伏:“还有吗?”
孙铁手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右手再次探向腰间,这一回是六枚针——更细,更快,像是从袖口和腰带同时弹射出来的。暗一没有躲,迎着那片针雨向前一步,掌心的赤金色光芒亮了一下又熄灭,六枚针落在他脚边,像被风吹落的松针。
孙铁手终于不再笑了。他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供桌的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你的朱雀血脉……已经完全觉醒了……”
“所以你的暗器对我没用。”暗一又向前走了一步,“是谁让你来杀钱茂的?”
孙铁手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你不用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可以让你说。”
“你可以。”孙铁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你不会。你和你爹一样,下不了狠手。”
暗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接话,只是走上前一步,握住孙铁手的手腕,翻转过来。孙铁手的手掌心里布满了老茧和细密的伤疤,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锤子和锉刀留下的印记——一双做了几十年暗器的手。暗一将那双手按在供桌上,然后从孙铁手腰间搜出了一封信。
信纸折得整齐,没有封口。暗一展开看了看,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而冷硬——“三日后,慈恩寺。血祭。”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孙铁手别过头去,像是不想再看那封信,但他没有挣扎。
暗一将信收进怀中。“这封信是谁写的?”
孙铁手沉默了很久。“你真的想知道?”
“我在问你。”
“是先生。”孙铁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气终于泄了,“副阁主……顾长庚。”
“他在慈恩寺?”
“他一直在慈恩寺。这些年他一直扮作僧人住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孙铁手抬起头,看着暗一,“太后死了以后,他就开始在寺里布置。三日后要在寺里设坛,拿你们朱雀血脉的血,开启祭坛的残余之力。”
“祭坛已经被毁了。”
“毁的是表面的阵法。真正的东西,在血池底下。顾长庚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修复它。他说只要拿到你的血,祭坛就能重新运转。”孙铁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他要的不是长生,是……是让朱雀血脉彻底断绝。”
暗一听着他说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将它和钱茂府上得到的那枚飞镖放在一起,贴着胸口收好。他再抬头时,目光落在孙铁手脸上,声音依旧很平。“那他现在在慈恩寺里,扮的是哪个僧人?”
“不知道。”孙铁手摇了摇头,“他从来不露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纸条递出来的,连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暗一盯着他看了三息,像是在确认他话里还有没有藏着的部分。然后他退后一步,将孙铁手从供桌边拉起来,用一根绳子捆住了他的手腕。“你跟我回京城。”
孙铁手没有反抗。他被暗一推着走出山神庙时,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只装了一半银子的布囊,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暗一把孙铁手带回王府时,天已经快黑了。白芷看见孙铁手被捆着推进来,愣了一下,但没多问,默默地去准备了一间空屋子。旻岑从书房出来,看了孙铁手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停了一下。“暗器孙?”
“是。”暗一将孙铁手推进屋里,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旻岑,“他招了。顾长庚藏在慈恩寺里,扮作僧人。三日后要在寺里设坛血祭。”
旻岑接过信,低头看了一遍,眉间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又恢复了平整。“慈恩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是皇家寺院,寺里的僧人都有度牒。顾长庚能藏在那里二十年不被发现,说明他有办法让身份不被查出来。”
“那我们就让他自己走出来。”
旻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暗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被关在屋里的孙铁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道被铁镖擦出的白痕,它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条极淡的线,像是在提醒他方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他抬起头,声音像平日一样沉稳:“他既然要在寺里设坛,那我们就去寺里等他。三日后,慈恩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