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徐清禾像是忽然从那种略带哲学意味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向王楚钦,“你上次提过一句,说下个月你们队要搞一次正式的模拟赛,具体日子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下周六。”王楚钦说,也从靠着的训练架上直起身,“上午九点准时开始,完全按照正式国际比赛流程走,有裁判组,有系统的录像分析,甚至还会模拟现场播报和有限的观众干扰环节。估计得打到下午三四点,才能把所有轮次打完。”
“下周六……”徐清禾在心里快速过了一下自己那边已知的训练日程表,“我们那天上午也有冰上合乐训练,是整个节目第一次带音乐完整串排,很重要。不过按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应该能在十一点左右结束。如果结束得早,路上又不堵车的话……我赶过去,或许能看到后半段的比赛。”
“不用特意赶。”王楚钦立刻说,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坚持,“你们自己的训练是第一位的,别为了看一场我们队内的模拟赛,打乱你自己的节奏和状态。而且那说到底就是个高级点的队内练习赛,检验训练成果用的,没什么非看不可的。”
“我知道。”徐清禾看着他,眼神同样认真,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一点“你别想轻易说服我”的倔强,“训练我肯定不会耽误,轻重缓急我分得清。但我也想看看——想看看你在那种模拟实战的高压环境下,是怎么思考、怎么调整、怎么打球的。你的节奏,你的战术变化,你在关键时刻的表情和眼神……”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更清晰,“而且,不是说好了,要给你当‘用户实测员’吗?那卷蓝色肌贴的体验反馈,总得在接近实战的环境里观察,才算数吧?”
王楚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摇头,拿她没办法:“你这理由找得……比我还像那么回事,我竟无法反驳。”
“管用就行。”徐清禾学着他刚才的语气,眼里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像偷到糖吃的小孩。
王楚钦看着她眼中那份坚持和笑意,心里某个地方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像春冰化开。他点点头,没再反对,只是说:“好。那……如果你那边训练结束得早,天气也好,路上也顺的话,就过来看看。不用急,也不用赶,安全第一。能看到就看,看不到也没关系,我回头把录像发给你。”
“知道啦。”徐清禾应着,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生动而明亮。
他们又在器材室里待了一小会儿。王楚钦把清点好的所有物品数量仔细复核一遍,确认无误后,在清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把清单夹进门口墙上的文件夹里。徐清禾则好奇地看了看其他一些她不认识的、结构奇特的训练器械,王楚钦便给她简单讲解用途和训练原理。有些训练理念是相通的,比如对核心稳定性、动力链传导效率的追求;有些则因为项目特点而侧重点截然不同,比如乒乓球对瞬间旋转爆发力的极致要求,与花样滑冰对空中姿态控制、落冰缓冲能力的侧重。两人聊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过去。
“感觉你们现在的训练,真是越来越科学,越来越精细了。”徐清禾最后感慨道,手指轻轻拂过一个半球形平衡垫粗糙的表面,“每个动作的设计,每项训练的引入,背后都有明确的生物力学原理和训练目标支撑。不再只是‘苦练’二字就能概括了。”
“时代不一样了,竞争维度也不一样了。”王楚钦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处,“光靠拼命苦练、透支身体天赋,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走到最顶尖了。现在想当一流的运动员,不光身体要能扛得住高强度训练,脑子也得跟得上,得理解教练为什么要安排这么练,得明白每个训练动作背后想解决什么问题、强化什么能力。得学会看数据,做分析,用科学的方法,去扣那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细节优势。”
“我们也是,越来越有同感。”徐清禾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以前可能更依赖教练的经验传承和运动员自身的‘感觉’与‘天赋’。现在,跳跃的高度、转速、起跳角度、落冰滑出速度、节目内容分的每一个小项……全都要用高速摄像机、测力台、运动捕捉系统来记录、分析、量化。好与不好,进步还是退步,不再只是‘我觉得’或者‘教练觉得’,而是‘数据显示’。压力确实更大了,因为你无处可藏;但提升的路径也确实更清晰、更有迹可循了。”
“所以啊,”王楚钦走到门口,手指搭在日光灯的开关上,准备离开时关灯,“现在想当一个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是越来越难了。差不多得是个六边形战士才行——能练,能拼,能忍疼,能抗压;还得能学,能想,能分析,能适应不断更新迭代的训练理念和科技手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命运不公,也没有畏惧前路艰难,只有一种接受了现实、并准备好了去迎接这些挑战的平静和坦然。徐清禾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被门口光线勾勒出的、挺拔而坚实的侧影,忽然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男人,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训练基地食堂偶然遇见时,那个还有些青涩、眼神里满是冲劲和好奇的少年,已经有了许多不同。肩膀更宽了,轮廓更硬朗了,气质更沉稳内敛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依旧明亮,甚至因为经历过更多胜利与失败、汗水与泪水、坚持与彷徨,而变得更加坚定和清澈——清澈地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依然选择握紧球拍,向前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王楚钦看了眼手腕上那块简单的黑色运动手表,“我得去准备下午的技术训练课了,今天重点是发球和接发球的前三板套路。”
“我也该回去了。”徐清禾说,“下午还有陆地专项训练和体能课,估计又是汗流浃背的一下午。”
两人前一后走出器材室。王楚钦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确认一切归位,然后拉上门,听到锁舌“咔哒”一声轻响扣紧。外面的走廊比器材室里更明亮,人声也渐渐清晰起来。远处乒乓球馆的方向,传来熟悉的、连绵不绝的击球声,“啪——嗒——啪——嗒——”,清脆,稳定,富有节奏,像是这颗训练基地永不疲倦的心脏在坚定而有力地搏动,为所有在这里奋斗的人提供着背景和动力。
“那……”走到走廊的岔路口,一边通向乒乓球馆,一边通向花样滑冰训练楼,王楚钦停下脚步。
“晚上训练全部结束后,发个消息?”徐清禾很自然地接话,像是早就想好了。
“好。”王楚钦点头,“你也别练到太晚,注意及时拉伸和恢复。你们那套新节目的陆地模仿,听说强度不小。”
“知道了,你也是。发球练多了,记得放松手腕。”
两人在走廊尽头分开,一个向左,步伐加快,走向那个传来熟悉击球声、属于他的战场;一个向右,步伐平稳,返回那个有着巨大冰面、属于她的舞台。王楚钦走出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徐清禾的背影在走廊明亮而均匀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挺拔,高高的马尾随着她平稳而轻快的步伐,在肩后规律地轻轻晃动,像钟摆,又像某种无声的鼓励。很快,那个身影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他转回身,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干燥而清新的空气,然后加快脚步,朝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方向走去。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在器材室里的那些对话片段——关于不同颜色的肌贴,关于五公斤和十公斤的哑铃,关于冰面摔跤的疼痛,关于“为什么要坚持”,也关于她那句“我也想看看”里,所包含的那份简单、直接却无比坚定的支持。
身后,器材室的门静静关着,锁好了。里面那些冰冷的、沉默的、坚硬的器械,将继续在灯光下等待着,等待下一个需要借助它们来锻造身体、磨砺意志、突破极限的人。阳光已经彻底移开了那扇高窗,但日光灯会一直亮着,直到下一个来训练或管理的人将它关闭。这个房间,和这座庞大训练基地里无数个类似的房间一样,是领奖台上光辉时刻的幕后,是每一块沉甸甸奖牌背后,最真实、最朴素、也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王楚钦推开乒乓球馆厚重的隔音门,熟悉的景象和声浪瞬间将他包裹。十几张球台同时开练,乒乓球撞击台面和胶皮的清脆声响汇聚成一片富有生命力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板、汗水以及新旧乒乓球特有的气味。队友们已经大部分到场,有的在空台前独自练习发球,有的两人一组在对攻,有的正围着教练听讲解。他的教练看见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指了指墙上的钟——时间刚好。
他想,每个运动员都有自己的主战场。光洁如镜、寒意森森的冰面是她的战场,墨绿与深蓝相间、球网低垂的球台是他的战场。而训练馆、力量房、康复室、录像分析室,还有刚才那个堆满各种铁疙瘩的器材室……这些地方,是他们共同的“后方”,是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蓄力量、打磨技术、治疗旧伤、研究对手、准备下一次冲锋陷阵的地方。
而就在这个看似冰冷、布满器械的“后方”,他们有了这些平淡而真实的交集。他给她看那些冰冷的哑铃和不同颜色的肌贴,给她讲十公斤的重量对乒乓球手意味着什么;她给他看跳跃的陆上模拟和摔跤后的淡然微笑,给他讲五公斤的哑铃对花样滑冰运动员的训练意义。他们分享着不同战场上相似的艰辛与坚持,也给予彼此一份难得的、无需过多言语便能心领神会的理解与支撑。
这份支撑,或许无法代替站上赛场时必须独自承受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力,也无法分担训练到力竭时身体真实的、每一寸肌肉的酸痛与颤抖。但它像一盏灯,不算耀眼,却稳定地亮在各自漫长而有时不免感到孤独的征途旁,让你知道,这条需要巨大勇气和毅力才能走下去的路上,你并不全然是独行。
热身结束,王楚钦从自己的球包里拿出那把用了多年、红色胶皮边缘已有些许磨损、黑色胶皮上也布满细小击打痕迹的球拍。握柄的缠带被他手掌的汗水浸润出深色的痕迹,握在手心的感觉,熟悉,踏实,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窗外的天色依旧明亮,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乒乓球馆里,新的一轮训练刚刚开始,清脆的击球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充满希望的声浪。而他们,也将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带着汗水,带着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细微疼痛与旧伤困扰,带着对自身极限永无止境的挑战与好奇。
也带着,这份来自“后方”的、安静而温暖的注视与懂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