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疗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柔和的灯光和几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的蓝绿色光点。王楚钦推开走进去,理疗师正靠在桌边翻看记录本,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点点头:“来了?躺那边吧,二号床。”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舒缓的草本精油香,是理疗师习惯在午后点上的。靠墙排列着四张理疗床,其中两张空着,最里侧那张床上躺着个其他项目的运动员,脸上盖着毛巾,正在接受腰部热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王楚钦走到靠窗的二号床边,脱掉外套和鞋,熟练地趴了上去。床垫不软不硬,表面铺着一次性消毒垫,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理疗师拿着电极片和导线走过来:“还是老位置?”
“嗯,肩胛骨下面那块。”
理疗师在他后背按了按,找到肌肉紧绷的区域,贴上几片冰凉的电级片,接上导线。仪器发出轻微的启动声,指示灯开始规律闪烁。
“今天用中频,强度稍微调低一点。”理疗师设置着参数,“你上周说做完有点太刺激,这次温和些,主要做放松。”
“好。”王楚钦应了一声,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电极片传来规律的、细微的震颤感,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皮肤下轻轻爬动,酥酥麻麻的,刚开始不太习惯,但很快肌肉就开始在这种有节奏的刺激下逐渐松弛。
理疗师调好设备,又嘱咐了一句“别乱动”,便回到桌边继续写记录。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隔壁床上那位运动员偶尔翻身的窸窣声。
王楚钦侧过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康复中心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把巨大的、金灿灿的伞。树下有条石凳,平时很少有人坐,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散落在周围。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徐清禾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她看见理疗师,小声问:“在忙吗?”
“没事,进来吧。”理疗师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徐清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见王楚钦趴着的姿势,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配着深色运动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没扎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走到床边,拉过旁边那把带滚轮的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笑什么?”王楚钦侧过头看她,脸颊被手臂挤得有点变形,说话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徐清禾摇摇头,但眼里的笑意没藏住,“就是觉得你这个姿势……挺标准的。一动不动,像在做示范。”
王楚钦也笑了,后背随着笑意微微震动,电极片下的皮肤传来一阵更明显的麻痒感。他赶紧止住笑,做了个深呼吸:“理疗师说了不能动,不然影响效果。”
“知道知道。”徐清禾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床边,托着下巴看他,“感觉怎么样?这个新的理疗模式。”
“还行,就是有点麻。”王楚钦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重新放松下来,“不像以前那个低频的,是酸痛感。这个更像……嗯,像有很多细小的针在轻轻敲打,不疼,就是怪怪的。”
“能促进恢复就好。”徐清禾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花草茶香飘出来。她把杯子递到王楚钦嘴边,“喝点水?刚泡的,金银花加枸杞,降火。”
王楚钦微微抬起头,就着她的手小心地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带着金银花特有的清香和枸杞的微甜。他喝了小半杯,摇摇头示意够了。徐清禾把杯子放回去,盖子虚虚地盖上。
“你们下午没安排训练?”王楚钦问,重新把下巴搁回手臂上。
“冰场下午清冰,设备维护。”徐清禾说,“教练放我们半天假,让自由活动。我去看了会儿小队员的训练课,几个苗子挺不错的,动作虽然还稚嫩,但敢拼敢做。”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和,像是怕打扰到房间里这份午后的宁静。理疗师在桌那边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隔壁床的运动员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训练场上的哨声和喊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米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地、无规则地浮动,像微型的星河。徐清禾的目光跟着那些尘埃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落回王楚钦脸上。
“下周末,”王楚钦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队里要搞个正式的内部模拟赛。完全按大赛流程走,裁判、计分、录像分析,甚至还有模拟观众和媒体采访环节。”
徐清禾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保温杯光滑的表面轻轻划着圈。她知道这种模拟赛的分量——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检验,更是心理抗压能力、临场应变能力、甚至体能分配能力的全面摸底。打好了,能带着满满的信心奔赴真正的赛场;若是有问题暴露出来,剩下的时间就得像救火一样,拼命调整、弥补。
“心里有底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王楚钦沉默了一会儿。仪器发出的蓝色指示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幽幽的光晕,随着节奏明暗交替。他能感觉到后背肌肉在电流刺激下规律的收缩与放松,那种酥麻感正慢慢渗透进更深层的肌纤维。
“说不准。”他最后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困惑,“最近状态有点……起伏。好的时候,感觉球路特别清晰,怎么打怎么有;不好的时候,连平时闭着眼睛都能接好的球,都会莫名其妙失误。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正常。”徐清禾的声音依然很柔和,没有刻意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大赛前都这样。我记得上个赛季初,距离第一场重要比赛还有一周的时候,我连最基础的三周跳都跳不顺了,落冰总是晃,或者周数不足。越急越跳不好,越跳不好越急,差点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那后来怎么调整的?”王楚钦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
徐清禾回忆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有点无奈的笑意:“后来教练看不下去了。他把我从冰场上拽下来,没收了冰鞋,带我去看了场完全不相干的喜剧电影,然后去吃了我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该练的,过去几个月早就练完了,练透了。现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不是继续往脑子里塞东西,而是学会‘清空’和‘相信’——清空那些杂念和焦虑,相信过去所有汗水浇灌出的成果,相信自己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该怎么做。”
王楚钦静静地听着。理疗仪的嗡鸣声在耳边持续着,稳定,规律,像某种沉稳的背景音,也像心跳。他感觉后背的肌肉似乎更松了一些。
“所以你也一样。”徐清禾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笃定,“你要学会相信。相信你过去那么多清晨和深夜付出的努力,相信你打磨了无数遍的技术动作,相信你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力。到了模拟赛的球台前,想得越复杂,打得越拧巴。有时候,最简单的心境,反而能打出最好的球。”
“说得轻巧。”王楚钦苦笑了一下,脸颊蹭了蹭手臂,“真站到球台前,面对模拟的对手、裁判、甚至那些并不存在的‘观众压力’,脑子里跟开了锅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往外冒——这球会不会失误?这个战术是不是太冒险?要是输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们冒。”徐清禾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别拦着,也别跟着它们跑。就像坐在河边看水流,看着那些念头来,看着它们在你眼前打个转,然后看着它们流走。你的注意力,只需要放在那颗球上,放在当下这一分上。打完一分,清零,再想下一分。别的,都暂时搁到一边去。”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激昂,但这种平静本身,就像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不是强行把焦虑压下去,而是给那些翻滚的情绪一个空间,让它们存在,但不被它们主宰。王楚钦听着,不自觉地做了个深呼吸,感觉胸腔里某个紧绷的地方,似乎也跟着松了一点点。
仪器设定的时间到了,发出一串清脆的“滴滴”提示音。理疗师放下笔走过来,熟练地关掉机器,取下王楚钦背上的电极片。皮肤上留下几个淡淡的、粉色的圆印,很快也消退了。
王楚钦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那种最近一直隐隐缠绕着他的、深层的僵硬和酸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肌肉感觉松快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感觉怎么样?”徐清禾问,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好多了。”王楚钦穿上搭在床尾的外套,仔细扣好扣子,“这个模式确实比较温和,做完没有以前那种过度刺激后的疲惫感。”
理疗师递过来记录单让他签字,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做完理疗四个小时内不要洗热水澡,晚上注意保暖,如果还有不适及时反馈。王楚钦一一应下,道了谢。
两人走出理疗室,外面的走廊明亮而安静。午后时分的康复中心人不多,只有前台值班的护士在低头整理文件。他们穿过走廊,推开玻璃门,走进了秋日午后明亮却不灼人的阳光里。
训练基地里正是两场训练之间的短暂间隙,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队员骑着自行车匆匆掠过,车筐里装着运动装备;有教练夹着文件夹,一边走一边对着耳机说着什么。远处综合训练馆门口,几个刚结束力量训练的队员正一边拉伸一边说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随便走走?”王楚钦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好啊。”徐清禾点点头。
他们没有选择回宿舍区的主干道,而是默契地拐向了基地西侧那条相对僻静的环形小路。路两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此刻正是最美的时节,扇形的叶片大半已变成璀璨的金黄色,在阳光照耀下仿佛一片片薄薄的金箔。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脱离枝头,在空中悠悠打着旋儿,缓缓飘落,铺在灰黑色的沥青路面上,像是给路面镶上了一条金色的滚边。
“你刚才说,下个月初要去参加的那个公开赛,”徐清禾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具体要去多少天?”
“连路程带比赛,大概十天左右。”王楚钦算了一下,“比赛地点不算太远,飞机三四个小时,时差只有两小时,还算友好。”
“那还好。”徐清禾点点头,踩过一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下个月也要出去,参加一个赛季前的强化训练营,时间上可能刚好和你的比赛期重叠一部分。”
“去哪边?”
“东北,一个专门的冬季项目训练基地。”徐清禾说,“那边的冰场条件好,气温也合适,适合做最后的技术打磨和节目合乐。要去整整两周。”
王楚钦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线。他的比赛在月中,徐清禾的训练营月初开始,持续到中下旬。“那我们可能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碰不上面。”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徐清禾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通讯这么方便,就算训练再忙,比赛再紧张,总能找到那么十几二十分钟,说几句话,报个平安。”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运动员在训练营和比赛期间的时间,从来都不是自己能随意支配的。训练时要百分百投入,不能分心;比赛时要全神贯注,每一分都是战斗;赛后要立刻复盘,分析得失。真正能静下心来、不受打扰地说几句话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或许有,但稀少而珍贵。更别提还有时差、信号、疲惫等等现实因素。
他们走到小路的转弯处,那里地势稍高,建了个小小的观景平台,立着简单的木质栏杆。平台平时很少有人来,此刻空无一人。两人走上平台,扶着栏杆站定。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开阔了许多。大半个训练基地尽收眼底——红色的环形跑道像一条鲜艳的缎带;白色的乒乓球馆和蓝色的游泳馆并排而立,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远处是墨绿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在秋日晴空下轮廓分明。更近处,能看到田径场上还有队员在跑圈,小小的身影坚持不懈地移动着;球类馆里隐约传来哨声和球体撞击的声响。
“有时候静下来想想,”王楚钦手肘撑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线,“咱们过的这种日子,其实也挺特别的。今天可能还在这儿,明天就飞去了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国家。行李箱好像永远不用完全清空,护照和比赛证件得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像候鸟,一直在迁徙的路上。”
“但也一直在向前飞。”徐清禾接话,她微微仰着头,秋日的阳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虽然累,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漂泊不定,但每次回头看,都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飞过了多远的距离,越过了多少山丘。那些汗水和里程,都实实在在地刻在生命里了。”
王楚钦转过头看她。她站在他身边,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宁静。她的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眼神专注,却又带着一种接受了这一切的坦然——接受了这份职业带来的荣耀与光环,也接受了它背后必然的艰辛、孤独与不断的告别。
“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遗憾?”他忽然问,问题来得有点突兀,“错过了大多数普通人那种安稳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上学,工作,成家,周末和朋友聚会,假期和家人旅行?”
徐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然后她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他:“偶尔,会有一点点。特别是看到以前的老同学、小时候的玩伴,在社交软件上分享他们的生活——去哪里旅行了,买了新房子,结婚了,有了可爱的宝宝。看到那些温馨平凡的画面,心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羡慕,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又平复了。”
她顿了顿,继续慢慢地说:“但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我选择的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也很好。它有它独特的、惊心动魄的风景,是安稳生活里看不到的。比如站在冰场中央,所有灯光聚焦在你身上,音乐的第一个音符响起的那个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你和这片冰。那种感觉,混合着紧张、兴奋、还有一点点的恐惧,是任何其他体验都无法替代的。又比如,当你在赛场上,完成了一个练习了成千上万次、曾经觉得根本不可能的动作,然后稳稳落冰,听到观众席爆发出掌声和欢呼……那种成就感,像电流一样贯穿全身,也是独一无二的。”
王楚钦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他完全理解她所说的。站在球台前,手握球拍,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张墨绿色的球台、这颗白色的小球,和对面那个同样全力以赴的对手。那种极致的专注,那种将所有杂念排除、只剩下本能和技术的状态,同样是任何其他事物都无法给予的巅峰体验。胜利后的狂喜,失利后的苦涩与反思,也都是这条路上独有的滋味。
“所以啊,”徐清禾总结道,嘴角浮起一个干净而明亮的笑容,像秋日雨后澄澈的天空,“没什么好遗憾的。既然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那就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把它走好。路上的风景,无论是阳光灿烂还是风雨交加,无论是鲜花掌声还是冷清寂寞,都是独属于你自己的经历和财富。”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王楚钦看着她,感觉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温柔地触动了一下。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水波荡漾开来的涟漪,柔软而持久。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很慢地、试探性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栏杆上的手背。
徐清禾的手指在他触碰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惊动。但她没有移开手。她低下头,看着两人手背将触未触的地方,然后很自然地把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轻轻握住了他试探的手指。
手指交缠,温热的掌心贴合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观景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基地的景色,感受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以及掌心那份安稳而真实的温度。
风吹过平台,带来银杏叶干燥的清香,也带来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那些声音穿过树林,越过建筑,变得模糊而柔和,像是为此刻的宁静提供的、遥远的背景音。
“下周的模拟赛,”王楚钦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如果……如果你那边训练能抽出空的话,你会来看吗?”
“我尽量。”徐清禾握了握他的手,力度很轻,却带着承诺的意味,“下周我们队的具体日程还没最终确定,要看教练的安排。如果能协调出时间,我一定过来。”
“好。”王楚钦也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慢慢地松开,“那我……争取好好打。”
“不是为了打给谁看。”徐清禾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检验你这一阶段的训练成果,为了积累实战感觉,也为了发现还能改进的地方。模拟赛的意义就在于此。”
“我知道。”王楚钦笑了,笑容里有被看穿心思的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释然,“但还是会希望……你在场边。哪怕就安静地看着。”
徐清禾也笑了,没再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秋日的阳光把她耳畔的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们又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明显西斜,将他们的影子在木质平台上拉得老长。远处宿舍区开始有炊烟般的雾气升起——那是食堂开始准备晚饭了。
回程时,他们依然选择走那条安静的银杏小路。手很自然地又牵在了一起,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偶尔遇到一两个同样散步的队友或工作人员,对方会投来善意的、了然的微笑,然后很识趣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或者拐到另一条岔路上,把这片宁静留给他们。
在这个以拼搏和汗水为主旋律的训练基地里,这样简单而安静的牵手漫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温柔的慰藉。它不张扬,却实实在在。
走到徐清禾宿舍楼下时,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暮色。楼里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透过窗帘,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听到隐约的说笑声和音乐声。
“那我上去了。”徐清禾松开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
“嗯。”王楚钦点点头,手插回外套口袋,“晚上好好休息,别再看训练录像看到太晚。”
“你也是。”徐清禾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楼门口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模拟赛,平常心。就当是又一次高质量的队内对抗。”
“好。”
王楚钦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身影穿过明亮的大堂,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他静静地站了几秒,直到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有声响而熄灭,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散发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训练基地并没有因为夜幕降临而彻底沉睡,相反,一些场馆的灯光更加明亮了——那是晚训开始了。乒乓球馆的方向,隐约能听到熟悉的、有节奏的击球声,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心脏,在夜色中坚定地跳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把手握成拳,又慢慢松开,感受着指关节活动时细微的声响。
他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组成的。有必须全力以赴的赛场,有枯燥艰苦的训练,有不得不面对的分离与挑战;但也有像今天午后这样的时刻——安静的陪伴,简单的触碰,平实的对话,以及那份彼此理解、无需多言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