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继续平稳地向前流淌。主角重新回到了训练场,但这一次,他不再每天神经质地盯着成绩单上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数字,不再在每次训练结束后迫不及待地询问教练“有没有进步”。他将所有涣散的注意力强行收拢,全部投注回自己的身体本身——感受每一个推举动作中肌肉纤维的收缩与伸展,寻找每一次深呼吸最恰当、最有力的节奏,捕捉每一次起跑蹬地时,足底与跑道接触那一瞬间,力量从大地经由身体向上传递的微妙震颤。镜头开始大量运用慢动作和特写:他奔跑时小腿肌肉绷紧又放松的流畅线条;汗水从发梢甩出,在清晨斜射的阳光下如一颗颗碎钻般划过空气、闪烁坠落;脚步踏在跑道上的声音被剥离出来,放大,拉长,“咚……咚……咚……”像某种古老而坚定、永不停歇的心跳,在胸腔里、在大地上同步震动。
画面拍得很美,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诗意的艺术感,但王楚钦的注意力却有一半固执地停留在手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但掌心有薄茧,是长期与冰刀手柄、与各种器械打交道留下的忠实印记。此刻那只手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温热,柔软,却又在柔软中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属于运动员的力量感。她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虎口边缘,那里也有茧。那触感痒痒的,酥酥的,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心尖。
电影平稳地走向尾声。主角终于在一次颇为重要的比赛中,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爆发出欢呼,队友冲上来想拥抱他,观众席掌声雷动。但他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振臂高呼,或跪地掩面,或激动痛哭。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减速,仿佛那根绷得太久太紧的弦,需要极其小心地、一寸寸地放松。最后他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低着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呼吸。胸膛剧烈地起伏,汗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镜头固执地拉近,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的水光,睫毛被濡湿成一绺一绺;能看见他紧紧咬着的下唇在微微颤抖;能看见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般微微上扬的弧度。那不是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沉的东西:是穿越漫长黑暗终于见到微光后的虚脱,是背负重压终于得以卸下后的疲惫,是相信被艰难验证后的、无声的喟叹。
然后画面暗下去,像潮水缓缓退去,带走所有的声音和色彩。演职员表以极简的白色字体,在纯粹的黑色背景上缓缓升起,没有片尾曲,没有任何背景音乐,只有放映机胶片转动时发出的、细微而真实的机械声响,“嗒……嗒……嗒……”,像为刚才所有的心跳和呼吸,画下一个平静的句点。
放映厅顶棚的灯毫无预兆地重新亮起,白晃晃的光线有些刺眼,让人一时无法适应,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明暗的骤然转换,让刚才那九十分钟构建起来的情感世界,瞬间有了疏离感。
王楚钦松开了手。掌心骤然失去那份温热和重量,竟感到一丝凉意和不适应。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徐清禾则很自然地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像是要留住刚才的温度。她低头开始整理膝盖上那件被自己捏得有些皱的外套,动作细致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漫长而安静的握持,真的只是一场观影中无意识的、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周围传来一片椅子被推回的“哐当”声,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人们站起来时舒展身体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声,还有压低了的、关于剧情的零星讨论。“最后那段真绝了……”,“那个老头儿演得真好……”,“是啊,瓶颈期太真实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散场后特有的、松弛而略显疲惫的氛围。
“走吧?”王楚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嗯。”
两人随着稀疏而缓慢的人流往外走。放映厅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整齐地挂着基地历年优秀运动员的大幅照片。有黑白的,画面泛黄,人物穿着样式古老的运动服,眼神却跨越时空依然锐利;有彩色的,色彩鲜亮,记录着不同年代、不同项目的辉煌瞬间。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在走廊顶灯恒定不变的照射下,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走过的、后来的身影。王楚钦和徐清禾走得很慢,步调一致,有意无意地,就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轻微的回音,又很快被吸音墙壁吞没。
“你觉得怎么样?”徐清禾问,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点刚刚脱离电影氛围的恍惚。
“挺真实的。”王楚钦双手插进外套口袋,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定格的照片,“特别是那段瓶颈期,演得太像了,像得让人有点……不舒服。我都有点怀疑,编剧是不是自己当过运动员,或者跟运动员一起生活过很久,把那些最细微、最磨人的感受都挖出来了。”
“我也有同感。”徐清禾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有时候就是那样,明明每天都在练,日程排得满满的,每个小时都被切割、被填满,身体累到极限,倒在床上就能立刻昏睡过去。可就是感觉不到进步,成绩单上的数字像被冻住了,卡在那里纹丝不动。然后,怀疑就会像冬天的雾一样,不知不觉漫上来——是不是方法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了弯路?是不是自己的天赋,真的就只到这里了?是不是该……停下来,或者放弃了?”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虽然知道不能这么想,但那些念头,就是会自己钻出来。”
“但你从来没放弃过。”王楚钦转过头,很认真地看她。走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明暗交界,让她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他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中那抹不曾熄灭的光。
徐清禾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几缕没扎牢的碎发随着这个轻微的动作,在她白皙的颈边轻轻晃动,像风中的细草。
他们走出大楼,夜晚深秋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毫无缓冲地迎面扑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也瞬间驱散了放映厅里残留的那点憋闷感。基地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墨蓝色夜幕中连成一条条温暖而孤独的光带,勾勒出道路、树木和建筑的轮廓。远处,几个主要训练馆还有不少窗户透出明亮而倔强的白光,在一片昏暗的宿舍楼群中格外显眼。那说明仍有自觉的队员在加练,或在复盘,或在治疗。那些灯光,像是这片夜色海洋中一座座沉默的灯塔,也是某种无声而坚定的宣言。
“想散散步吗?”王楚钦问,声音在夜晚清冷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刚看完电影,脑子里估计还是那些画面和对话,直接回宿舍躺着,肯定也睡不着。”
“好啊。”
他们没有往灯火通明、人声渐起的宿舍区走,而是很默契地、几乎同时转向了基地后面那片白天就少有人至、夜晚更显静谧的小花园。这个时间点,花园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矮矮的、做成石头形状的地灯,藏在灌木丛和草地里,散发着乳白色、毫无侵略性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蜿蜒曲折的灰色石板小径。深秋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澄澈的安静。能听见晚风穿过树上所剩无几的枯黄叶片时,发出的细碎而干燥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耳语;能听见远处城市主干道上,车流汇聚成的、低沉而持续不断的嗡鸣,那是另一个世界背景音;能听见更远处,不知哪个场馆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击球声,那是还未停歇的拼搏;也能听见——彼此很轻很轻的、几乎同步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
“电影里那个清洁工说的那句话,”王楚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花园里那片舒适的宁静,却也显得格外真诚,“让我想起我们教练以前常挂在嘴边,几乎要让我们听出茧子的一句话。”
“什么话?”徐清禾侧过头看他。地灯昏黄的光从下方映照上来,在她清澈的眼睛里投下两个小小的、跃动的光点。
“‘相信过程’。”王楚钦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经过时间沉淀后的重量,“他的意思是,不管眼前的这场比赛是赢是输,不管最近这一阶段的训练有没有立刻看到成效,甚至不管外界怎么评价、怎么喧嚣,你都要相信——相信每天凌晨爬起来投入的训练,相信每次力竭时多坚持的那一秒,相信每滴砸在地板上的汗水,相信所有那些看似重复、枯燥、微不足道的付出。他相信所有这些,最终会像溪流汇入江河,会把你带到某个地方。可能不是你最初设想、最渴望到达的那个码头,可能路上绕了弯,经历了迷雾和风浪,但最终抵达的,一定是个……值得你经历所有艰辛才到达的地方。”
徐清禾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地灯的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庞,让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在夜色中都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真实。“你相信吗?”她问,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以前……”王楚钦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诚实得近乎残忍,“半信半疑。特别是输掉那些非常非常重要、准备了很久的比赛之后,躺在宿舍床上,瞪着天花板,会觉得什么‘过程’啊,‘成长’啊,‘宝贵的经验’啊,都是教练和媒体拿来安慰人、或者自我安慰的漂亮话,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后来,打得久了,输得多了,赢得也不容易了,经历的事情一件件堆叠起来,慢慢发现,好像……教练说的,还真是有那么点道理。”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有些技术,比如某个特别刁钻的发球旋转,或者某个用来应对特定打法的接发球手法,练的时候感觉永远都掌握不了,手腕怎么摆都不对,球怎么都不听使唤。但突然某一天,可能是在一场最普通不过的队内练习赛中,根本没特意去想,它就自然而然地、流畅无比地出来了,效果还好得惊人。那一瞬间你会觉得,这动作本来就会,好像你的手、你的身体,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动。”
“我也有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感觉。”徐清禾重新迈开脚步,沿着石板小径缓缓向前,步伐很慢,像是刻意配合着此刻深入交谈的、思考的节奏,“有个联合旋转接后外点冰落冰的动作,我整整抠了一个赛季都没抠好。不是起跳转速不够,就是落冰时重心偏移,要么晃一下,要么不得不尴尬地多滑一步才能稳住。练到后来,都快形成心理阴影了,一到那个动作就紧张。后来有场不算很重要的表演赛,压力不大。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我站在冰场中央,忽然就不去想那些技术要领了——脚踝该绷到什么角度,手臂打开加速的时机,视线看向哪里——通通都不想了。我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沉进音乐的情绪里。结果,那个困扰我那么久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落冰时刀刃‘咔’一下咬住冰面的感觉,扎实,清晰,稳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下场后还反复看录像确认。”
“所以,可能还是要相信。”王楚钦总结道,语气里多了些经过审视后的笃定,“相信科学的训练,相信时间的魔力,相信那些日复一日、看似愚蠢的重复,也相信……嗯,相信那些此刻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在暗处悄悄积累着、生长着的东西。相信它们总会在某个需要的时刻,破土而出。”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中央那个椭圆形的小池塘边。池水在浓浓的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块巨大而光滑的墨玉,沉沉地卧在那里。水面完美地倒映着天上疏朗的星子,和远处建筑物稀疏的、暖黄色的灯火。偶尔一阵晚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银亮的涟漪,将那些静谧的倒影温柔地揉碎,又耐心地重新拼合,周而复始。池塘边有张老旧的木质长椅,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材原本的颜色,在夜色和地灯光线下,泛着温润而沉默的光泽。两人很默契地,一左一右,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夜晚的风,比刚才在开阔处时,更添了几分凉意,还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润的清气,穿透不算厚的外套,贴上皮肤。王楚钦把外套拉链往上一直拉到顶,下巴埋进竖起的领口。徐清禾则把手深深插进衣兜里,微微缩了缩肩膀,下颌也埋进了毛衣柔软的高领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波光细碎的水面。
“冷吗?”王楚钦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了一些。
“有一点。”徐清禾老实承认,鼻尖在夜色和波光映照下,微微泛着红。
王楚钦犹豫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还是动手把身上那件深色的运动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穿上吧。我刚训练完没多久,身上还热乎着,不冷。” 他说的是实话,运动员的新陈代谢快,即便在深秋夜晚,他确实比她要耐寒一些。
徐清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没有推辞,接过来,展开,披在了自己身上。外套对她来说有点大,松松地罩住了肩膀。残留的体温立刻透过薄薄的毛衣传递过来,暖暖地包裹住她。衣服上有种很淡的、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运动后清爽而健康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谢谢。”她轻声说,将外套前襟拢紧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号。
“客气什么。”王楚钦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点空落落的凉,但他的目光却投向池塘对面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的树丛,嘴角似乎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夜色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毯子,温柔地包裹着小小的花园,包裹着沉默的池塘,包裹着长椅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此刻的沉默并不尴尬,也不沉重,反而像一层舒适的缓冲,让人可以自然地卸下白天的紧绷、比赛的压力、训练的疲惫,只是简单地存在着,呼吸着,感受着夜晚的凉意和身旁人的陪伴。王楚钦想,有时候语言确实是多余的,甚至是笨拙的。就像电影里那个清洁工,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没有试图分析,没有给出建议,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沉默着,在年轻人最孤独无措的时刻,提供了一个安静的、不带评判的“在场”。而这种“在场”,有时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都更能传递出一种坚实的理解和支持。
“下个月,”徐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在包裹着他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我要去北方,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封闭训练营。”
“去多久?”王楚钦问,目光从水面上闪烁的细碎光点移向她被外套裹着的、显得柔和的侧脸。
“两周左右。”徐清禾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过于宽大的袖口,把它卷起一点,又放下,“主要是提前去适应那边寒冷气候下的冰面状态,测试在不同温度和湿度下身体的反应,调整技术细节和节目编排,为后面赛季初的几场重要比赛做最充分的准备。”
王楚钦点了点头。这是他们生活的常态,他再熟悉不过——聚少离多,像候鸟一样,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赛场和训练基地。行李箱总是处于半打包状态,里面永远备着常用的训练装备和简单衣物;护照、签证、比赛证件需要放在随身背包最顺手的外层口袋,随时准备出发;手机里存着世界各地的时区表,计算着何时打电话对方可能刚结束训练,何时发消息对方可能正在睡觉。他想起自己下个月的日程,时间正好重叠。
“我下个月也要出去比赛。”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大概也是两周,去欧洲,打一个公开赛,接着可能还有一个邀请赛。”
徐清禾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像是盛满了池塘中那些被揉碎的星光:“那……我们又要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可以视频。”王楚钦立刻说,语气很自然,仿佛早就想好了这个解决方案,“时差应该不算太大,六七个小时。你那边晚上训练结束,回到宿舍,大概是我这边的下午或者傍晚。总有对得上的时间。”
“嗯。”徐清禾应了一声,很轻,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水面,看着那些星光和灯火的倒影,再一次被晚风揉皱。
又是一阵沉默。但王楚钦敏锐地感觉到,这次的沉默,和刚才那种舒适安宁的沉默,有些不同。里面多了些什么——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分离,让此刻并肩而坐、共享这片夜色与寂静的时光,显得更加珍贵,像捧在手里的温热水流,明知会从指缝间流走,便更想感受每一刻的温度;也许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关于想念和牵挂的话语,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清晰可闻,沉甸甸地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随着呼吸起伏。
“你会想我吗?”王楚钦问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是他平时会问的问题,太直白,太不含蓄,太……不像他习惯的那种、用行动和细节来传递情感的表述方式。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幸好夜色浓重,应该看不出来。
徐清禾也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然后,她的唇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柔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会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肯定。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向他,反问道,“那……你会想我吗?”
“会。”王楚钦回答得飞快,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快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也让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直接的反应,无需修饰,也无需隐藏。然后他看见,徐清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里面盛着的星光仿佛都要溢出来。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局促,肩膀微微耸动,又有点如释重负般的、彻底的轻松。有些话,一旦鼓起勇气说出口,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那么可怕。反而像推开了一扇虚掩已久的门,让心里某个一直悬着、不敢轻易触碰、却又真实存在的角落,终于照进了光,也轻轻地、安稳地落了下来,落到了实处,变得踏实而温暖。
“那我们说好了,”徐清禾伸出手,在昏黄的地灯光线笼罩下,她的手指白皙而清晰。她翘起小拇指,孩子气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在空中晃了晃,“训练再忙,比赛再累,行程再满,也要每天至少发一条消息。不用长,不用多,就一句‘今天练完了’,或者‘比赛结束了’,或者‘到酒店了’,就行。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王楚钦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在夜色和灯光中显得坚定而柔软。他又抬眼,看看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温柔、澄澈,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期待。然后,他也伸出自己的右手,翘起小拇指,很郑重地、轻轻地向前,勾住了她的。
“说好了。”
手指勾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钟。皮肤相触的温热,指尖传来的、微小的、确认般的力道。但王楚钦觉得,那短暂的两三秒里,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她手指的温度,皮肤的细腻触感,那份简单约定所承载的重量和心意——比刚才那九十分钟电影里所有的光影变幻、情感起伏,都要来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像是用最细的刻刀,将这瞬间的感知,深深地刻进了记忆的底层,带着温度,带着触感,带着夜色里池塘边微凉的风和星光。
他们又在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直到夜风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寒意,穿透衣衫,让人不禁打起小小的寒颤,才终于起身,沿着来时的石板小径,慢慢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肩膀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来时又近了一些。随着步伐自然的起伏,他们的肩膀偶尔会轻轻地、短暂地碰在一起,分开,然后,不知不觉地,又碰在一起。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地灯乳白色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缩短,又拉长,像无声的舞蹈。
送到徐清禾宿舍楼下时,楼门口明亮的白炽灯光泼洒下来,将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与周围沉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王楚钦从她身上接过自己的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徐清禾站在光与影的明确交界处,一半脸庞被光照亮,清晰明媚;一半隐在阴影里,柔和朦胧。她抬起头看他:“那你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吧?”
“你也是。”王楚钦点头,“晚安。”
“晚安。”
徐清禾转身,推开玻璃门,走进灯火通明的楼道。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里回荡,渐渐远去。王楚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太久没有声响,一层接一层地、耐心地熄灭,最终重归黑暗和寂静,他才转过身,紧了紧臂弯里的外套,朝自己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训练基地,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安详的睡眠氛围。一扇扇窗户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固执地亮着灯,像是守夜人不肯闭合的眼睛,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王楚钦独自走在路灯橘黄色的光带下,影子被光线投在身前,拉得很长,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变形。他回想着刚才那部电影,回想着那些关于瓶颈期的挣扎、关于平凡人的守护、关于坚持与等待的画面;回想着清洁工那句朴实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