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耳机线,不知怎么的,在口袋里绞成了一团乱麻。
王楚钦坐在宿舍床沿,两条腿敞着,低头跟膝上那团黑色“毛线”较劲。左耳的白色耳塞软塌塌地垂在腿边,右耳那个不知怎么钻到了线团最中心,他捏着扁扁的插头,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抽一点,线就缠得更紧一点,简直像在解一道无解的谜题。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脆。
“进来。”他没抬头,眼睛还死盯着那团乱线。
徐清禾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浅灰色的棉布袋子,看见他这埋头苦干的架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干嘛呢?跟耳机线拔河?”
“是它单方面欺负我。”王楚钦终于放弃,泄气地把那团糟心的线摊在腿上,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早上出门前还好好的,在兜里揣了一天,就成这德行了。”
徐清禾把布袋子搁在书桌一角,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床沿他旁边坐下,挨得不远不近。她伸出手:“给我瞅瞅。”
王楚钦把那团“乱麻”递过去。徐清禾接在手里,没急着拉扯,而是先捏住两个白色的小耳塞,一手一个,轻轻地提溜起来,让线自然垂坠。然后她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主线,从耳塞那头开始,顺着线一点点往下捋,动作不疾不徐。遇到拧成死疙瘩的地方,她就停下来,用指尖的指甲盖极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挑,挑开一个环,再挑下一个,耐心得像在给最精细的刺绣拆线。
王楚钦偏着头看她弄。窗外下午的光线正好照在她手上,那双手不算特别白皙,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她手指动起来很灵活,却又带着一种稳当的劲头,不急不躁。
“你好像特别擅长对付这些缠在一起的玩意儿。”他忍不住说。
“小时候的‘基本功’。”徐清禾头也没抬,注意力全在线疙瘩上,“我妈爱织毛衣,一到冬天就买各种颜色的毛线团回来。我的任务就是在她织之前,把新线团理好,把旧线团里打结的地方解开。线这东西,你越急,它缠得越死;你得顺着它的劲儿,慢慢来。”
那团乱麻在她手里,像被施了魔法,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模样。顽固的死结被逐一驯服,长长的耳机线舒展开来,在她并拢的膝盖上盘成规规矩矩的几个圆圈。最后,她把两个耳塞并排捏在一起,留出适当的线长,在中间灵巧地绕了几道,打了个既不会勒坏电线、又不容易松开的活结。
“喏,好了。”她把理顺的耳机递还给他。
王楚钦接过来,捏着那个小巧的结看了看,线绕得整齐,结打得利落。他由衷地说:“厉害。谢了。”一边说,一边把耳机插头插进手机底部的接口,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点开一个名字就叫“随便听听”的歌单。
音乐声立刻从还没戴上的耳机里漏出来一小缕,是首节奏轻快的英文流行歌,鼓点清晰有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右耳那只白色小耳塞朝徐清禾那边递了递:“听听?”
徐清禾似乎没想到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那只递过来的耳塞之间快速游移了一下,然后才伸出手,接过去,很自然地塞进自己右耳。王楚钦自己戴上左耳,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床沿,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分享着同一副耳机,同一段旋律。
这首歌不算新,但旋律抓耳,副歌部分朗朗上口。王楚钦听着,脚后跟不自觉地跟着鼓点轻轻敲打地面,这是他放松时听歌的习惯动作。徐清禾则安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叶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的梧桐树,眼神有点放空,不知是沉浸在音乐里,还是在想别的事。
一首歌播完,软件自动跳到下一首。风格陡变,前奏是舒缓的钢琴,几个单音之后,一个低沉温柔的男声缓缓唱起,是首旋律悠扬的慢歌。
“你喜欢听这种调调的?”徐清禾忽然开口,声音在耳机音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轻。
“什么都瞎听一点。”王楚钦说,身体往后靠了靠,倚在床栏杆上,“练得浑身散架的时候,听点带劲的,提神;没啥事干的时候,就听点慢的,放松。看当时是啥心情。”
“我们训练的时候也听音乐,不过那是任务。”徐清禾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下来的耳机线,“编舞老师或者教练给我们选曲,定下来之后,一首曲子反反复复得听上百遍,听到后来,每一个音符在哪一秒出现,每一段节奏怎么转换,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那不会听吐了?腻得慌吧。”王楚钦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会啊,怎么不会。”徐清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耳机线,好像也带上了点电流的质感,“所以休息时间,我自己是绝对不会碰训练曲的,得换点八竿子打不着的、完全不同的东西来洗洗耳朵。”
第三首歌前奏响起,是首带着明显年代感的老歌,编曲简单,甚至能听到老式录音设备的轻微底噪,歌词直白又朴实。王楚钦“啧”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这首……是我妈歌单里的。可能之前用她手机连蓝牙的时候,不小心同步过来了。”
“挺好听的。”徐清禾却说,侧耳认真听着,“有种旧旧的、暖洋洋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两人都没再说话,安静地听完了这首带着母辈印记的老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耳机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声。然后,下一首歌的前奏流淌出来——是一段单纯的钢琴独奏,旋律很熟悉,舒缓中带着点忧伤的底色,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水。
“这曲子……”徐清禾微微偏过头,眉头轻蹙,像在记忆库里搜索,“是不是……德彪西的《月光》?”
“是吗?我听着也耳熟。”王楚钦不太确定,“不过这个版本弹得是不是太慢了点儿?我记得《月光》好像……没这么拖沓?”
“是不太一样。”徐清禾闭上眼睛,专注地听了几小节,“这个演奏者处理得很……私人化。他把每个音符的时值都拉长了,空隙留得很大,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回味。”
的确,钢琴声流淌得非常缓慢,每个音符都清晰可辨,它们之间的寂静被放大,仿佛成了音乐的一部分。房间里的光线随着时间流逝,悄悄发生着变化。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的光斑从方形拉成了长条形,正缓慢地向床脚移动。光线里,无数细微的尘埃悬浮、旋转,像跟着看不见的旋律起舞。
“你平时会专门听古典乐吗?”王楚钦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好像怕惊扰了这缓慢的琴声。
“很少特意去找来听。”徐清禾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过有时候滑冰的配乐会选用古典乐片段改编,那就得去找原版来听,揣摩里面的情绪和结构。有些古典乐……”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形容,“不需要歌词,光是用那些高高低低的声音,就能讲出一个很长很曲折的故事,或者画出好大一幅画。”
王楚钦点点头。他虽然对古典音乐了解不深,但能明白那种感觉。就像在球台上,一个特别漂亮的多拍回合,有时候不需要任何语言解释,光是看那些球的弧线、落点和两个人的跑动,就能感受到里面的博弈、计算和一瞬间的灵光。
这首漫长的钢琴曲终于走到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轻轻落下,余韵在耳机里缓缓消散。紧接着,下一首歌毫无预警地炸开——是首节奏暴烈的流行摇滚,电吉他失真音效像一把粗糙的锉刀,猛地刮过耳膜,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两人同时被这巨大的反差惊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目光撞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这切换……也太陡了。”徐清禾笑着说,手指扶了扶差点被震掉的耳塞,却没有摘下来。
王楚钦伸手想去够手机切歌,徐清禾却轻轻拦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切,听完。都开始了。”
于是他们便忍着那震耳欲聋的喧嚣,继续听下去。嘶吼的男声,暴躁的鼓点,混乱却充满原始能量的吉他扫弦。听完这首,徐清禾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一次剧烈的深呼吸练习:“感觉像……一口气冲上坡顶,又猛跑了一段。”
“是吧?”王楚钦也笑了,活动了一下不知何时绷紧的肩膀,“这种歌,我一般留着练力量或者体能的时候听,带劲。”
“我们练连续跳跃或者高强度步法组合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放点节奏强、鼓点重的音乐。”徐清禾说,“帮助找那种爆发力和连贯的节奏感,跟着音乐跳,好像能借上点劲儿。”
他们就这样,任由歌单自动播放,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王楚钦这个“随便听听”的歌单果然很杂,流行情歌后面跟着电子舞曲,民谣小调后面突然蹦出戏曲唱段——那是他爷爷最爱听的某出老戏,他偶尔也会点开来听,虽然唱词大多听不懂,但觉得那咿咿呀呀的腔调转折,有种特别的韵味。
听到某首带着淡淡乡愁气息的民谣时,徐清禾忽然轻声说:“这个调子……我奶奶好像会哼。”
“是吗?”王楚钦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嗯,旋律很像,词可能不太一样,是我们老家那边的方言。”徐清禾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然后她真的跟着耳机里的旋律,极轻极轻地哼唱了两句。她的音准很好,嗓音清亮,哪怕只是气声哼唱,也能听出调子的婉转。
王楚钦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她哼唱的声音和耳机里女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叠在一起,奇异地和谐,像是精心编排的和声。哼完那一小段,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抬手摸了摸耳垂:“是不是跑调了?好久没听过了。”
“没跑,挺好听的。”王楚钦说的是实话。
又听了七八首歌,手机屏幕上方跳出了低电量提示。王楚钦拔下耳机插头,流畅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被一种深水般的寂静淹没,窗外的声音这才清晰地涌进来——风吹过梧桐树叶连绵不绝的沙沙声,远处运动场上隐约的哨音和呼喊,更远处,城市背景般模糊的车流底噪。
“你的歌单,”徐清禾把右耳的白色耳塞取下来,递还给他,脸上带着笑意,“挺有意思的。”
“乱炖,一锅杂碎。”王楚钦接过,随手把线又在手指上绕了几圈,这次注意没再打结,“听到顺耳的、合心境的就加进去,不管它是什么年代的、什么风格的。攒着攒着,就成这样了。”
“这样才有趣啊。”徐清禾说,眼睛亮亮的,“像拆一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的礼物,永远对下一首歌有点小小的好奇。”
王楚钦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确实很少费心去整理归类,喜欢就存着,简单直接。
“你呢?”他问,把绕好的耳机放在床边,“你自己平时,都听些什么?”
“我也差不多,大杂烩。”徐清禾说着,从自己外套侧兜里掏出手机,“训练要用的曲子是必须听的,那是‘工作’。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就什么风格都沾点儿。最近在听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独立音乐人做的专辑,朋友硬塞给我的,听了几遍,居然觉得……挺特别。”
“分享一下?”王楚钦提议,带着点好奇。
徐清禾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似乎有点犹豫,然后点了点头:“行啊。不过提前说好,我的歌单可能……比你的还要怪一点。”
她解锁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找到一个命名为“耳朵旅行”的歌单,把手机朝王楚钦递过来。王楚钦接过,插上自己的耳机,点开播放。
第一首就是一首他从没听过的外语歌,语言完全听不懂,旋律古怪,节奏变幻不定,但某种荒诞的趣味性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第二首更绝,是长达十分钟的纯环境录音,仔细听能分辨出雨滴敲打不同材质表面的声音,闷雷滚过天际,还有夏夜草丛里各种昆虫的鸣叫合唱。第三首,风格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首上世纪老上海的时代曲,女歌手嗓音甜糯婉转,带着旧式唱片的沙沙质感,仿佛能闻到百乐门舞厅里的香水味。
确实……够怪的。但怪得很有个性,怪得让人印象深刻。
王楚钦听了四五首,把手机递回去,表情有点复杂:“确实……涉猎广泛。”
“吓到了吧?”徐清禾接过手机,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没,挺好。”王楚钦摇摇头,认真地说,“至少不用担心会听腻,永远有新鲜玩意。”
徐清禾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着,看着那些歌名:“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听什么歌,跟一个人爱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书一样,都是挺私密的事儿。能把歌单分享给别人听,有点像……邀请别人来参观你书桌最底下那个锁着的抽屉?”
这个比喻让王楚钦怔了怔,随即笑了:“还真是。我这‘杂碎锅’歌单,一般可不敢随便给人听,怕把人吓跑。”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徐清禾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彼此彼此。”王楚钦说,心里那点因为分享“怪品味”而产生的细微尴尬,彻底消散了。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从明亮的金黄过渡到柔和的暖橘色。徐清禾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从床沿站起身:“我得回去了,晚上队里好像还有个技术录像要一起看。”
“嗯。”王楚钦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徐清禾忽然又转过身来,走廊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对了,”她说,“你歌单里那首钢琴曲——就是弹得特别慢、留白很多的那首——能发我一份吗?我想存下来。”
“哪首?我们猜是《月光》的那首?”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听起来……很安静,很慢的那首。”
王楚钦走回床边,拿起自己手机,点开播放历史记录,很快找到了那首没有歌词、只有钢琴的纯音乐。他选中,点击分享,通过常用的聊天软件发给了徐清禾。“发你了,收一下。”
徐清禾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点亮屏幕看了看,点点头:“收到了,谢谢。回头我仔细听听,看能不能对上号。”
“听完告诉我,到底是不是《月光》。”
“好,一定。”
徐清禾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影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王楚钦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小会儿,才走回床边坐下。
那副白色耳机还静静地躺在床单上,线已经被理顺,整齐地盘绕着。他拿起一只,塞进左耳,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找到刚才那首钢琴曲,再次播放。
慢悠悠的、带着沉思意味的琴声,又一次通过细小的耳塞,流淌进他的耳朵。
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听。房间很安静,他能更清晰地分辨出演奏者手指按下琴键时力度的细微变化,那些被刻意拉长的音符之间的、充满张力的寂静。留白的部分似乎更广阔了,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的节奏呼吸,思绪也跟着飘远。
他忽然想起徐清禾刚才说的——像在讲很长很长的故事,不用一个词。
也许,真是这样。
他把手机音量稍稍调大了一些,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琴声在耳道里,也在空旷的房间空气里,幽幽地回荡。它与窗外愈发清晰的晚风声,远处宿舍楼隐约的谈笑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春日傍晚独一无二的、声音的风景。
而那个被彼此分享的、带着个人印记的歌单,那些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被共同聆听的旋律,还有那首等待被确认身份的、慢吞吞的钢琴曲,就像几颗被无意间交换的、带有特殊频率的种子,被轻轻地、妥帖地埋进了各自的记忆土壤里。
也许下次见面,他们会很认真地讨论那到底是不是德彪西的《月光》。
也许,这个话题会被其他更琐碎、更即兴的闲聊覆盖,再也想不起来提起。
但知道有这么一首曲子,是他们共同听过、并且都留下印象的;知道有这样一个可以开启的话题,静静地等在那里——这种感觉,本身就和独自听歌时不太一样了。
就像知道有另一个人,曾在同一段时间里,和你分享同一副耳机,被同一段旋律轻轻地包裹过。
即使后来不再提起,那段共度的、被音乐填充的时光,也已经成为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却真实存在的交集。
王楚钦睁开眼,房间里已经暗得需要开灯了。窗外的天空是沉静的墨蓝色,最早几颗星星在遥远的角落怯怯地闪烁。
他伸出手,按下播放器的暂停键。
琴声消失了。
夜晚的寂静,温柔地包裹上来。
但他知道,有些旋律,一旦认真听过,就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会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留存在某个或许被命名为“那个下午”的文件夹里。
而且,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记忆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