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有点儿关不严实了。
徐清禾站在宿舍那个不大的洗手池前面,盯着水龙头口。细细的一股水,就那么不急不慢、连绵不断地往下淌,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池底上,声音脆生生的,在这午后安静得过分的宿舍里,显得特别清楚,特别顽固。她伸出手,又试着拧了拧那个老式的旋钮把手——往右,已经拧到头了,拧不动了。水流是小了些,可那滴答声还在,固执得很,像在跟她较劲。
这水龙头确实有些年头了,把手那块儿原本亮晶晶的镀铬层早就磨花了,露出底下黄不黄、白不白的金属本色,摸着还有点糙手。宿舍楼是老楼,当初建的时候用的东西估计就是最普通的那一档,这么多年用下来,出点小毛病太正常了。平时吧,能忍也就忍了,比如下水慢点儿,或者关水时得多拧半圈。可这滴水声,白天听着还好,到了晚上,四周都静悄悄的,就它在那儿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跟催命似的,搅得人心里毛躁,睡不踏实。
她盯着那细流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转身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和王楚钦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小会儿,才打字:“我宿舍洗手池那个水龙头,好像坏了,关不紧,老滴水。你……会弄这个吗?”
消息发出去,她其实也没抱多大指望。都是运动员,一天到晚跟训练比赛打交道,谁会专门学修水龙头啊?可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之前那几件小事——背包带子断得惨不忍睹,他后来不知怎么又自己加固了一遍,现在背起来结实得很;还有他那个储物柜的门锁,有阵子卡得厉害,他弄了点不知道什么粉末进去,居然就顺滑了。这人好像总有点出人意料的小本事。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回复来得挺快:“哪种龙头?老式的拧的那种,还是新式的往下压的扳手?”
徐清禾又走回水池边,对着那个老旧的龙头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是老式拧的。我那边好像有工具箱,要不我过来瞅瞅?不一定能修好。”
“好啊,麻烦你了。”
没过多久,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徐清禾拉开门,王楚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个军绿色、帆布材质的工具包,不大,方方正正的,但看着分量不轻。他今天穿了件洗得有点发软的旧T恤,深灰色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面,露出线条清晰、肤色健康的小臂。
“进来吧。”徐清禾侧身让他进屋。
王楚钦踏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女生宿舍和他住的男生宿舍格局差不多,但明显整洁不少。书桌上的书和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床铺平平展展,窗台上还摆着盆小小的、绿油油的盆栽,叫不上名字,但长得挺精神。他视线很快落到了目标上——那个正滴着水、显得格格不入的洗手池。
“就它闹脾气?”他朝水池扬了扬下巴,走过去,把工具包放在旁边的地上。
“嗯,拧到底了还滴,响了一中午了。”徐清禾跟过来,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王楚钦没急着动手,先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水池下方那截连接墙面的水管。然后他拉开工具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个小型手电筒,按亮,一束黄白的光直直照进龙头后方和墙壁之间那个狭窄、阴暗还积着些水垢灰尘的缝隙里。他挪动手电,光线也跟着在那片小小的机械世界里仔细巡视。
“多半是里面的垫片老化了,磨损了,压不紧。”他直起身,关了手电,语气挺肯定,“换个新的垫片应该就行,小毛病,不难弄。”
徐清禾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不确定的忐忑散了,松了口气:“要把整个龙头拆开吗?”
“得拆开才能换。”王楚钦说着,又从工具包里掏出几样家伙什——一把大小头都能用的活动扳手,一把十字螺丝刀,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铁皮盒子。他打开铁盒,里面分着好几个小格子,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大小、厚薄的黑色橡胶垫片,都是新的,看着就挺规整。
“你工具还挺齐全。”徐清禾有点惊讶,目光在那工具箱里又多停留了几秒。
“队里统一发的简易工具箱,说是让学点基本维修,宿舍里灯泡不亮了、插座松了这种小问题,尽量自己解决,省得老去麻烦后勤的老师傅。”王楚钦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找到水池下方那个小小的角阀,握住,顺时针拧紧。水流声戛然而止。“我就用过几回,不算熟手。”
他拿起那把活动扳手,调整好开口大小,卡住水龙头根部那个已经有些锈蚀的六角螺母。螺母咬得挺紧,他加了点力道,手臂肌肉微微绷起,扳手才“嘎吱”一声,不太情愿地开始转动。金属摩擦发出细微但刺耳的声响,随着螺母一点点松动,这声音才慢慢变得顺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把螺母完全拧下来,放在旁边干燥的台面上,避免弄丢。
接下来是拆阀芯,也就是控制水流那个最核心的小部件。他用螺丝刀尖轻轻撬开龙头把手顶端的塑料小盖,露出里面一颗十字螺丝。拧下这颗螺丝,那个磨得发亮的金属把手就能取下来了。这个过程需要特别小心,用力大了或者歪了,都可能损伤里面的螺纹。王楚钦做得很专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有种跟他年纪不太相符的耐心和细致。
徐清禾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发现王楚钦干这些活儿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很特别。眉头会微微聚拢,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底下正在操作的那个点,仿佛此时此刻,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个出了故障的水龙头。这种专注,和他在球台上那种眼神锐利、全身紧绷、充满攻击性和动态计算的专注不太一样。此刻的专注是向内的,是沉静的,带着一种拆解问题、然后一点点修复的笃定感。
“你好像挺擅长弄这些手工活儿?”她轻声问,怕打扰他。
“跟我爸学的。”王楚钦头也没抬,注意力还在那小小的阀芯上,“我爸干电工的,家里大小电器,水管门窗,有点啥毛病都是他自己动手修。我小时候就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给他递个扳手,拿个螺丝,或者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多了,手上多少就记住了点。”
他把那个黄铜材质、已经有些氧化发黑的旧阀芯取了出来,拿到水龙头下,用一把旧牙刷蘸着水,仔仔细细地刷掉上面附着的水垢和锈迹。然后他在那盒垫片里挑拣了一下,找出一个大小、厚薄都正合适的黑色橡胶新垫片,对着阀芯底部的凹槽,小心地按进去,严丝合缝。
“其实道理特简单。”他一边把换好垫片的阀芯往回装,一边解释,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水龙头能关严实,全靠这个小垫片压紧出水口。垫片用久了,老化变硬,或者磨损变薄了,就压不紧了,水就从缝儿里漏出来。换个新的、有弹性的,立马就好。”
徐清禾也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小橡胶圈。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居然掌管着水龙头的“开合大权”。“这么个小东西,关键时候掉链子,影响可真不小。”
“好多事都这样。”王楚钦把阀芯装回原位,开始重新拧紧那个六角螺母,手上力道均匀,既不能松了漏水,也不能过紧伤了螺纹,“最关键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零件上。平时不注意,一旦它不行了,整个东西就跟着罢工。”
装回把手,拧紧固定螺丝,盖上塑料小帽。最后,他重新打开水池下的角阀。水流恢复的汩汩声响起。
“试试。”他后退一步,把水池前的位置让出来,示意徐清禾自己来。
徐清禾走上前,握住那冰凉的水龙头把手,向右轻轻一拧。水流顺畅地涌出,水花四溅。她把把手往回转,水流随之变小;继续拧,直到拧不动——水流彻底停了。水池里一片安静,那折磨人的滴答声,消失了。
“真好了。”她转过头,对王楚钦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一点声儿都没了。”
“本来也不是啥大毛病。”王楚钦开始收拾摊开的工具,用一块旧布把扳手、螺丝刀上沾的水渍和锈迹擦干净,一样样放回工具包,那个装着各色垫片的小铁盒也仔细盖好,“就是得知道毛病出在哪儿,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把工具包拉链拉上,提在手里。徐清禾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这工具包……能让我看看里面还有啥吗?”
王楚钦有点意外:“看工具?”
“嗯,好奇。”徐清禾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军绿色的包上,“你都备了些什么家当,感觉像个多啦A梦的口袋。”
王楚钦笑了笑,把工具包又放回地上,拉开拉链。徐清禾也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端详。除了刚才用过的扳手、螺丝刀,还有尖嘴钳、老虎钳、一把小卷尺、一圈黑色的电工胶布、一支测电笔(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放下)、一个装着各种各样螺丝钉和小铁片的小塑料盒,甚至还有一小罐标注着“润滑油”的铁皮小罐子。
“真像个百宝箱。”徐清禾拿起那罐小小的润滑油,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液体的晃荡声。
“都是最基础的,队里想得还挺周到。”王楚钦说,“万一宿舍灯泡憋了,或者哪个插座面板松了,自己能对付就对付一下,省事。”
徐清禾拿起那罐润滑油,罐身上的标签都有些磨损了。“这个,具体用在哪儿?”
“哪儿需要顺滑就往哪儿抹点呗。”王楚钦解释,“比如门合页吱嘎响,抽屉轨道拉起来费劲,或者自行车链条干涩了,点上一点点就好。我宿舍门之前响得跟恐怖片配乐似的,上了点这个,立马消停了。”
徐清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开始把拿出来的工具一件件往回放,尽量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拉上拉链前,她抬起头问:“这些工具……能借我用一下吗?就一会儿。”
王楚钦看着她:“你也有东西要修?”
“我书桌左边这个抽屉,最近拉出来推进去特别费劲,老是卡,还响。”徐清禾指了指自己的书桌,“我想看看是不是轨道里头缺油了,或者进了什么渣子,上点油试试。”
“行啊,你用。”王楚钦很干脆,“不过那个油得省着点用,用那个细管点一两滴就行,别多,多了抽屉该滑得拉不住了。”
“知道,我就点一点点。”徐清禾答应着,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王楚钦把工具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用完了再还我就行,不着急。”
“好。”
徐清禾提着工具包走到书桌前,蹲下,拉开左边那个确实有些滞涩的抽屉。拉出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阻力,还有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摩擦声。她拿出那罐润滑油,拧开盖子,果然配有一根细长的金属滴管。她用滴管小心地吸了点油,对着抽屉两侧金属轨道的内侧,分别点了一小滴。然后,她把抽屉来回匀速拉动了好几次,让润滑油充分铺开。再试,抽屉滑出推进果然顺畅多了,几乎没什么声音。
“好了!”她满意地把抽屉完全推回,又轻轻拉出来,这次真的是悄无声息,丝般顺滑。
王楚钦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时点点头:“上手挺快。”
“名师出高徒嘛,刚学的。”徐清禾把润滑油盖子拧紧,擦干净滴管,放回工具包,笑着看了他一眼,“原来这些小麻烦,自己动动手,真的就能解决,还挺有成就感的。”
“本来也没多复杂。”王楚钦说,“好多人要么是觉得麻烦,懒得弄;要么是怕自己手笨,给弄坏了,宁可忍着不舒服,或者打电话等别人来修。”
徐清禾把工具包提到门边放好:“你平时还自己动手修过些什么?”
“不多,都是些零碎活儿。”王楚钦想了想,一边回忆一边说,“换过坏掉的灯泡,拧紧过松动的开关面板,还帮同屋的队友修过他那个快散架的椅子——其实就是有个连接腿的螺丝松脱了,找出来拧紧就行。都是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儿。”
“小事儿也挺重要的。”徐清禾很认真地说,“要不每天对着个滴滴答答的水龙头,或者拉个费老劲的抽屉,虽然不至于影响训练,但总觉得哪儿别扭,心情不自觉就受影响。”
王楚钦笑了,表示赞同:“这倒是实在话。”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一层,从明亮的午后过渡到了温柔的黄昏。宿舍楼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陆续透出暖黄或白亮的灯光。王楚钦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晚上队里好像还有点事儿要碰一下。”
“嗯,工具我明天拿给你。”徐清禾送他到门口。
“不着急,你放着也行。”王楚钦迈出门,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以后要是再有什么小东西闹别扭,自己又拿不准该怎么弄,可以问我。万一……我刚好会呢。”
“好,记住了。”徐清禾站在门内,点点头,“今天真的谢谢了。”
“客气啥,走了。”
王楚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徐清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才走回房间。她径直走到洗手池前,伸手,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关上,水流瞬间止住,干脆利落。她又打开,再关上。反复几次,只有水流声的开与合,再也没有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间隔规律的滴答声。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享受这份被修复后的、彻底的宁静。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再次拉开左边那个抽屉。这一次,抽屉滑出的过程轻快无声,毫不费力。她忍不住又拉出来,推进去,玩了好几次,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这种小小的、具体的改善,确实让日常使用的体验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
她想起刚才王楚钦蹲在那里修水龙头的样子——微微蹙眉的专注,手上不疾不徐却稳当有力的动作,还有解释原理时那种平实又清楚的语气。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他在运动场上叱咤风云的姿态,更接地气,更生活化,也更……让人安心。也让她想起他随口说的那句话:最关键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零件上。
何止是水龙头呢。
生活里,训练中,乃至人与人的相处,很多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她把工具包提到墙角一个不碍事的地方放好,想着明天训练时带过去还他。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那个不再制造噪音的水龙头,又落到那个现在滑顺无比的抽屉上,心里头漫开一种很细微、却很实在的满足感。
问题解决了。
而且,不是靠忍耐,也不是靠等待别人,是两个人一起,动手解决的。
虽然只是换个小小的橡胶垫片,点上两滴润滑油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过日子,一天天的,不正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串起来的吗?
窗外的夜色像滴入清水的墨,缓缓润开,逐渐浓重。远处训练馆的窗户还亮着大片白光,那是加练的人还没结束。徐清禾伸手按亮书桌上的台灯,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立刻笼罩了桌面的一角。她拿出今晚要看的训练笔记和比赛录像分析摘要,准备开始工作。
但在翻开本子前,她还是拿起手机,给王楚钦发了条消息:“抽屉修好了,特别顺滑。工具明天训练时带给你。”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有新消息:“好。水龙头还滴答吗?”
“完全不滴了,特别好。”
“那就行。”
对话很简单,到此为止。徐清禾放下手机,翻开厚重的训练笔记。但她没有立刻投入那些复杂的战术图解和数据记录,而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洗手池龙头。
现在它不吵不闹了,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它的本职工作。像很多被修好、被改善的东西一样,它会慢慢重新隐入背景,不再引人注意。
但修好它的那个人,以及修好它的那个闲散的黄昏,会留在记忆的某个格子里。
成为堆积如山的训练日常中,一个带着生活温度、闪着细小光斑的片段。
徐清禾低下头,目光落在笔记的字里行间。
窗外的夜,宁静而深沉。
房间里的夜,只被翻动纸页的沙沙细响轻轻划破。
但在这片专注的寂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修好的水管里畅通无阻的活水。
无声,却持续地流动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