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画儿,还没画完呢。
画架支在训练基地后头,那片小树林边上的一小块空地里,有点儿歪,但还算稳当。徐清禾坐在一个矮矮的折叠小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着截炭笔,笔头黑乎乎的。她对着支在眼前的画纸,脑袋偏过来偏过去,像是在琢磨,又像是在跟纸上的东西商量什么。画纸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出了一丛野蔷薇的轮廓,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叶子东一片西一片,中间藏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模样有点倔,也有点野。
王楚钦溜达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挺轻。她正抬起右手,用手腕内侧蹭了蹭右边额角——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道炭笔的黑印子,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他走到她侧后方,没靠太近,怕自己的影子落在画纸上,扰了那上头的光。
“画花儿呢?”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飞了林子里什么看不见的小东西。
徐清禾这才察觉身后有人,转过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嗯,闲着也是闲着,随便抹几笔。”她把手里那截炭笔往画纸方向递了递,示意他看,“瞅瞅,有几分像?”
王楚钦往前凑了凑,仔细看那画纸。纸上那丛野蔷薇,大体的架势是抓住了,枝条那种不管不顾四处乱钻的野性劲儿有了个大概,花苞的位置也点得差不多。可看着看着,总觉得哪儿有点别扭,像是……太规矩了?他说不上来。
“像,挺像的。”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后手指虚虚点了点画纸上几处枝条交错的地方,“就是……真花儿长那儿,可没这么讲道理。你看,”他指向不远处那丛真实的、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的野蔷薇,“那枝条,爱往哪儿伸就往哪儿伸,才不管好不好看、顺不顺溜呢。你这画上的,好像……太听话了点?”
徐清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真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画,眉头轻轻地拧起一个小疙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懊恼:“还真是!我光顾着把形状描准了,枝怎么分岔,叶怎么长,苞怎么鼓,一笔一笔跟着真的走,可画出来……”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反而显得呆板了,像是照着标本画的。真花儿才不管这些呢,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自在得很。”
“那咋办?擦了重来?”王楚钦看着纸上已经挺清晰的铅笔轮廓,觉得有点可惜。
“不用擦。”徐清禾摇摇头,从脚边一个小布包里又摸出一支削得更尖细些的炭笔,“就在这底子上改,让它‘乱’起来,野起来。”她说着,笔尖落到纸上,手腕带着一种果断的劲儿,在几处原本平滑的枝条关节处,“咔”地添上更生硬、更随意的转折,又在一些叶片的边缘,加上些毛毛刺刺、大小不一的锯齿,甚至故意引出一条细细的旁枝,让它朝着画纸外面猛地一窜,像是要挣脱这方寸的束缚。
就这么添添改改,涂抹勾勒,画纸上那丛植物渐渐起了变化。它不再仅仅是现实那丛蔷薇精确而温顺的摹本,开始有了点自己的脾气,带着些不管不顾的、甚至是笨拙的生机。
王楚钦没离开,在旁边寻了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撩起衣角擦了擦,坐下了。小树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树叶被风拂过时连绵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远处窃窃私语。更远些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清脆,辨不清是什么鸟。午后的阳光还算慷慨,努力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在画架白色的木头上、在徐清禾微微弓起的背上和发梢,投下无数明明灭灭、晃动不已的光斑,碎金子似的。
他看着徐清禾画画。她画画时候的神态,跟冰面上那个旋转跳跃、每个弧线都追求极致的她不同,也跟平时聊天说话时松弛自然的她不一样。那是一种沉浸在另一个维度里的、安静的出神。眉毛时而因为专注而轻轻拧着,时而又因为找到感觉而舒展开;眼神牢牢地追着炭笔的尖端,在纸面上移动,像是用目光在抚摸那些线条;偶尔,她会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那模样,有点孩子气的认真。
“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
“哪算得上手艺,”徐清禾笔没停,声音也轻轻的,像是从专注里分出来的一缕思绪,“小时候就爱瞎画,墙上、课本边角、作业本背面,都是我当年的‘画布’。我妈见我有点兴趣,给我买过一本教画小猫小狗、小花小草的简笔画书,我就跟着那书瞎描。后来练花滑了,有时候教练为了让我们更好理解某个旋转的重心,或者某个跳跃的身体线条,会让我们试着把动作轨迹画下来。慢慢儿的,就习惯了,看到点什么有意思的,或者心里头有点什么琢磨不透的,就顺手画两笔,好像画出来,就能看得更清楚点儿。”
她停了停,炭笔在画纸一角小心地添加了一片叶子,那叶子的边缘有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缺口。“画画跟滑冰吧,有点像,又挺不一样。”她边画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滑冰,要求的是控制,极致的控制。力量多一分少一分,角度偏一度正一度,结果可能天差地别。画画呢……好像可以放松点,允许有点意外,笔尖滑一下,炭粉洒一点,有时候反而能出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也允许‘不完美’,就像这片被虫子啃过的叶子。”
“就像这片被虫啃过的叶子?”王楚钦指指她刚画好的那处小缺口。
“嗯。”徐清禾端详着那片叶子,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真的蔷薇丛里,没有两片叶子是完全一样的。有长得周正油绿的,有被虫咬得破破烂烂的,有晒足了太阳颜色鲜亮的,也有藏在底下颜色发暗发沉的。要是都画成一模一样、漂漂亮亮的样子,那看着就假了,没生气。”
王楚钦听着,心里头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打球好像也有点这个道理。教科书上标准的动作框架当然要掌握,那是根基。可真正到了赛场上,那些带着个人特点的、“非标准”的应变,那些甚至被教练说是“小毛病”的习惯性出手,有时候恰恰成了打破僵局、出奇制胜的关键。太规整,太“正确”,有时候就意味着容易被对手摸透,少了点出其不意的“野”路子。
徐清禾改完了主要的枝叶,开始处理那几朵花苞。她用笔变得很轻,很柔,在花瓣鼓起的弧线上轻轻扫过,留下些朦胧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子,又在花心最深的地方,用笔尖小心地点上浓黑的一小团。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了下来,手里捏着笔,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其中一朵花苞,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放下炭笔,拿起旁边一块边缘已经磨得圆润的软橡皮,凑到纸上,对着那朵花苞的一个侧面,轻轻地、反复地擦抹起来。
“怎么又擦了?”王楚钦看得纳闷。
“这朵花,”徐清禾用手指虚点着不远处那丛真花,“从我坐着这个角度看过去,其实它的左边这一小半,是被前头这片大叶子给挡住的。可我刚才画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把它画全了,画完整了,觉得那样才‘好看’。可实际上不是那样啊,”她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惯性的无奈,“它就是这样,只露出来一大半,另一半就是被挡住了。遮住就遮住呗,这才是它此时此刻真实的样子,没什么不好。”
她说着,重新拿起炭笔,这回只勾勒那朵花苞显露出来的大部分轮廓,被叶片遮挡的边缘处,线条处理得虚淡、模糊,似有若无,像是融化在了后面叶子的阴影里。就这么一改,整幅画忽然间就多了层次,有了前后远近的空间感。那朵半藏半露的花苞,反而比之前完完整整画出来时,更抓人眼球,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想知道被遮住的那部分是什么样子。
“有点意思。”王楚钦看看画,又看看阳光下那丛真实的、光影交织的野蔷薇,忽然间好像摸到了一点儿那种“像”却又“不只是像”的门道。画捕捉的,不光是花的形状、叶的颜色,还有那一刻落在它们身上的光线,看花人所处的角度,甚至……看花时那份偶然的、闲散的心情。
徐清禾继续画着,补上最后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叶柄上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茸茸的细毛,花瓣表面极其微弱的、朝向不同的纹理,泥土缝隙里钻出来的、一两棵瘦伶伶的杂草。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再像开始时那么果断流畅,更像是在摸索,在试探,带着点小心翼翼。偶尔一笔下去,自己觉得不对劲,就用指尖或橡皮轻轻抹一抹,晕开,淡化,再重新寻找落笔的地方。
王楚钦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时间在这小片林间空地里,仿佛也被炭笔的粉末染黑了边缘,走得黏黏糊糊、慢吞吞的。慢到能看清每一片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叶子上细细的脉络,慢到能分辨出空气里青草汁液的涩味和泥土被晒暖后散发出的、沉甸甸的潮气。偶尔有训练结束的队友,三三两两地从林子外头那条小路上走过,看见他们这安静的一角,会笑着朝这边摆摆手,并不走过来打扰,像是怕惊散了这午后稀罕的宁静。
画,一点一点,接近了完成。野蔷薇那股子不管不顾、蓬勃生长的野性生气,光线穿过枝叶投下的、斑驳陆离的微妙影子,还有那种浑然天成、不加雕琢的“自在”味道,都渐渐地被炭笔的黑色,凝固在了那张微微泛黄的素描纸上。
徐清禾终于放下了炭笔,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那口气松了下来。她往后靠了靠,伸直了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腿,又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和手腕。然后,她拿起画板,把它举到离眼睛一臂远的地方,眯起眼,认真地端详,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
“差不多了。”她说,语气里是完成一件耗时事情后的轻松和满足,但也隐约夹着一丝“好像还能更好”的、淡淡的意犹未尽。
“不画了?”王楚钦问,也跟着站起身,走近了些。
“嗯,今儿就到这儿。”徐清禾小心地把画板靠放在画架旁边,开始收拾散落在脚边一块深色棉布上的零碎——长短不一的炭笔头,用得只剩小块的橡皮,还有一把小裁纸刀。她动作不紧不慢,每样东西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再往下画,我怕手一哆嗦,反而画坏了。有时候,留那么一点‘没画完’的感觉,停在觉得‘刚刚好’的地方,也挺好。就像……”她想了想,“就像故事讲到最吸引人的地方,忽然停住了,留个念想。”
王楚钦也蹲下身,帮着她收拾。那些炭笔,有的已经用得只剩短短一截,勉强能用手指捏住;橡皮更是小得可怜,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无一例外,都沾满了黑乎乎的粉末。他学着徐清禾的样子,把笔按长短排好,橡皮单独放在小铁盒的格子里。
“这画,画完了你打算搁哪儿?”他问。
“先收起来吧。”徐清禾合上那个扁扁的、有些地方漆皮都剥落了的旧铁皮盒子,发出“咔”一声轻响。“没准儿过些日子再拿出来看,会觉得哪儿还能添两笔,或者……哪儿其实应该再擦掉一点。也可能,就这么放着,觉得就这样,也挺顺眼的。”
她把折叠小凳收拢,画架也折疊起来。王楚钦帮着她拿起画板和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林子里踩出来的小土路,往宿舍区方向走。路面不太平,有些地方还有裸露的树根,王楚钦走得格外小心,尽量让手臂稳着,怕颠簸弄糊了画纸上还没干透的炭粉痕迹。
“你常这么跑出来画画?”他边走边问。
“看情况,看心情,也看得不得空。”徐清禾走在他侧前方半步,声音随着脚步轻轻起伏,“有时候训练练得狠了,脑子发木,或者心里头有什么事绕不明白,出来找个安静角落,对着这些花啊草啊画上一阵子,好像就能慢慢静下来。眼睛只盯着眼前这一小片景,手里头只忙乎这一件事,别的什么烦的乱的,就暂时被挡在外头了。”
王楚钦点点头,心里有同感。他也有自己静心的法子,不过他的“画笔”是球拍,他的“画布”是球台。让身体重复那些成千上万次、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动作,在那种近乎机械的、却又需要极度专注的重复里,纷乱的思绪反而会沉淀下来,心也跟着定了。
走到通往不同宿舍楼的那个岔路口,徐清禾停下,转过身,从他手里接过画板和铁盒子。“我回去得把这画稍微处理一下,喷点儿固定液,不然这么放着,稍微蹭一下,炭粉就花了,前功尽弃。”
“好。”王楚钦把东西递还给她,交接时,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一触即分。
徐清禾把画具抱在胸前,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暮色开始从林子深处弥漫出来,她的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睛很亮。“对了,下回……要是哪天我又想出来瞎画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王楚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我哪会这个,让我画个圆圈都可能不圆。”
“不用画得多像,多好。”徐清禾笑了,那笑容在薄暮里显得清晰而温暖,“就是看看,同样的东西,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落到你手里,又变成什么样子。肯定跟我的不一样。”
王楚钦看着她带着期待和鼓励的笑容,那句习惯性的“我不行”在喉咙口打了个转,终究没有吐出来。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啊。不过你得从头教我,怎么拿笔,怎么勾线,怎么涂那什么……阴影?”
“没问题,包教包会,学费嘛……”徐清禾语气轻快,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就一顿糯米糕好了。”她抱着画具,脚步轻快地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抬起胳膊挥了挥,“走了啊,回去吃饭。”
“嗯。”
王楚钦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那幅“差不多”完成、却又似乎永远可以“再添一笔”的画,身影轻盈地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直到被宿舍楼的拐角吞没。身后的树林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只有远处几栋宿舍楼的窗户,接二连三地亮起暖黄色的光,像是替即将到来的夜晚,提前点上的星子。
他转过身,也朝自己住的那栋楼走去。脑子里却好像还拓印着那幅画的影子——那些张扬的、不讲道理的枝条,那朵半遮半掩、引人遐想的花苞,那片带着虫噬缺憾却无比真实的叶子,还有那些看似随意涂抹、实则让整个画面都活泛起来的黑色笔触。
留一点“未完成”,留个念想……好像,确实也不错。
就像今天这个普普通通的下午,没有必须完成的训练指标,没有掐着分秒的时间表,只是看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画画,听她说些关于“野”和“真”的简单道理,偶尔插上一两句笨拙的点评。时光就像林间那条不知名的小溪,自顾自地、潺潺地流过去,留下一点清凉湿润的痕迹,和心头一片短暂的安宁。
而那个关于“下回”的、带着糯米糕香气的约定,像一颗被随意丢进土壤的、小小的、硬硬的种子,悄悄地埋在了心底某个角落。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什么时候发芽,会长成什么样子。但知道有这么一颗种子在那儿,就让人对接下来那些可能同样平淡、也可能充满变数的日子里,某一段空闲的、有阳光的时光,生出一点模糊的、柔软的、可以称之为“期待”的东西。
他推开宿舍门,同屋的队友正靠在床上跟家里人视频,嘻嘻哈哈的笑声和家常的对话充满了不大的空间。王楚钦没去打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发了一小会儿呆。
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很少用的、封面是硬壳的笔记本,又摸了支平时签字用的中性笔。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完全空白的,拧开笔帽,对着空白的纸页,试着回想下午那丛野蔷薇的样子——那些乱糟糟的枝条,那几朵半藏的花。
他握着笔,悬在纸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落下第一笔。线条歪斜,力度不均,画出来的东西,别说像蔷薇,连像棵草都勉强。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那几笔“杰作”,像看天书。
看着看着,他自己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看来,是真得好好学学。
至少,下次徐清禾把那截炭笔递过来,笑着问“你要不要也试试”的时候,他能画出点勉强能认出是“植物”的东西,而不是一堆意义不明的抽象线条。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了。
而某个关于握住画笔、关于尝试描绘眼中世界的、小小的可能性,正在这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春夜里,悄悄地、无声地,在某个年轻运动员的心底,探出了一点点稚嫩的、颤巍巍的芽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