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播完了。最后一段是对抗赛的结束,他和对手握手,然后走向场边喝水。画面定格在他仰头喝水的侧脸,然后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片深蓝色。幕布上只剩下那片蓝,还有投影仪投出的那个明亮的光斑,圆圆的,像个小小的月亮。
王楚钦放下遥控器,身体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动作有点突然,后背撞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板真的很硬,硌得背疼,但也实打实地撑着他,让他有种莫名的踏实感。他盯着天花板,训练馆的天花板很高,上面装着一排排的日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没亮。有一根灯管坏了,一端在不停地闪烁,明,暗,明,暗,节奏很慢,像在打瞌睡。
徐清禾也躺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没有像他那样直接往后倒,而是先用手撑了一下,然后慢慢躺下去,动作小心得多。躺平后,她侧过头看他,湿头发散在地板上,黑黑的一摊。
“看出什么了?”她问。
“看出我手腕有问题。”王楚钦说,手臂举起来,在空中做了个反手拉球的动作,手腕刻意控制着角度,不让它开得太大。“得改。”
“还有呢?”
“还有……我发球的时候,抛球高度不稳定。”他又做了个抛球的动作,手在空中虚虚地一抛,然后接住——其实什么都没抛,只是空气。“这个也得练,得形成肌肉记忆,每次都抛一样高。”
“就这些?”
王楚钦想了想。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明,暗,明,暗。他看着那闪烁的光,忽然说:“还有……我打球的样子,看起来挺认真的。”
徐清禾笑了。笑声轻轻的,在地板上荡开,又撞到墙壁弹回来,形成微弱的回音。“是挺认真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有时候还会咬嘴唇,自己都没发现吧?”
“你看得这么仔细?”王楚钦也侧过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线条,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柔和。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然呢?”徐清禾转回头,也看着天花板,“录像不就是拿来看细节的吗?看动作,看节奏,看那些自己感觉不到的小习惯。”她顿了顿,“而且……看你打球,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能看出你在想什么——虽然你自己可能没在想。”徐清禾说,手臂抬起来,指向天花板,“比如那个反手,你手腕开大的时候,其实是想搏一把,对吧?虽然风险大,但要是成了,球的质量会特别高。”
王楚钦没否认。他重新看向天花板,那根灯管还在闪,固执地,一遍又一遍。
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训练馆里很安静,只有投影仪还在嗡嗡响,像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不知疲倦地振翅。远处偶尔传来其他场馆的声音——篮球拍地的砰砰声,短促的哨声,模糊的喊话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厚厚的墙壁,闷闷的,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地板越来越凉了。凉气透过薄薄的训练服渗进来,贴着皮肤,开始觉得有点冷。王楚钦没动,徐清禾也没动。他们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投影仪的嗡嗡声。
“你刚才说,”王楚钦开口,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看自己的录像,像看另一个人。”
“嗯。”
“那看我的录像呢?”他问,眼睛还盯着那根闪烁的灯管,“像看谁?”
徐清禾没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好几秒,时间长到王楚钦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想回答。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说:“像看你。”
“就这样?”
“就这样。”徐清禾说,声音很平静,但很肯定,“就是你打球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会咬嘴唇。赢了球会小小地挥一下拳——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输了会摇摇头,然后立刻低下头,盯着球拍看两秒,好像在跟拍子说话,然后马上又抬起头,准备好接下一个球。”
她顿了顿,继续说:“就是这样的你。在球台前的你。”
王楚钦侧过头看她。徐清禾还看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投影仪的光里很清晰,鼻梁到嘴唇的弧度,下巴到颈项的曲线。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映着天花板上那些灯管的光。
“那你呢?”他问,“你滑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徐清禾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嗒,嗒,嗒,很轻的三下。
“不知道。”她说,“没看过自己的现场,都是看录像。录像里的我……有时候看起来挺陌生的,像在扮演某个角色。穿着那么华丽的衣服,化着那么浓的妆,在冰上做那些看起来特别轻盈特别难的动作。那不像平时的我,平时的我穿运动服,素颜,头发随便一扎。”
她停下来,手指不敲了。
“但有时候又很熟悉。”她接着说,“做基础动作的时候。比如简单的步法,或者转体。那些练过几千遍几万遍的动作,做起来不需要想,身体自己会做。那时候录像里的我,看起来就……很自然。就像现在躺在这里的我一样自然。不需要扮演谁,就是我自己,在冰上。”
王楚钦点点头。他把手臂枕在脑后,这个姿势让地板硌得他更疼了,但他还是没动。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里,在这个训练馆的地板上,旁边躺着徐清禾。
“下次,”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训练的时候,我能去看看吗?”
徐清禾转过头看他。投影仪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亮亮的,像夜空里最亮的星。
“看什么?”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你滑冰。”王楚钦说,“不是录像,是现场。看你训练,看你做那些练了几千遍几万遍的动作。”
徐清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望不到底。王楚钦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可能会很无聊。”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就是重复地练同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一个三周跳,可能一上午都在跳,不停地摔,爬起来,再跳。没什么好看的。”
“不会无聊。”王楚钦说,语气很肯定,“就像你看我练球,也不无聊。你看出来了那么多细节,连我手腕转了几度都看得出来。”
徐清禾笑了。笑容在她脸上慢慢展开,先是眼睛弯起来,然后嘴角上扬,最后整张脸都亮起来。她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那好吧。不过得挑个时间,不能影响训练。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你不能笑我摔跤。”
“不笑。”王楚钦保证,“我打球也经常失误,有什么好笑的。”
又安静下来。这次安静持续得更久些。投影仪的嗡嗡声好像变大了些,也可能是周围更静了。王楚钦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徐清禾的,两人的呼吸节奏慢慢同步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某种隐秘的共鸣。
幕布上的蓝色开始闪烁。投影仪要自动关机了,光斑明暗变化了几次,像在眨眼睛。最后“嗒”的一声轻响,彻底暗下来。训练馆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几盏常亮的灯还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勉强照亮器材架的轮廓和墙上的挂钟。
黑暗让一切变得更清晰。地板更凉了,空气更静了,连远处那些模糊的声音都消失了。
“该回去了。”王楚钦说,但还是躺着没动。后背已经麻了,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嗯。”徐清禾也没动。
两人又躺了一小会儿。其实也就十几秒,但感觉很长。王楚钦盯着天花板那根还在闪烁的坏灯管,数着它闪烁的次数:明,暗,明,暗,明……
他先坐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后背离开地板时,能感觉到皮肤和地板分开时那种细微的撕拉感,凉气瞬间涌进那个空缺。他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声。
徐清禾也慢慢坐起,动作比他优雅得多。她先是用手撑地,把上半身支起来,然后才一点点抬起腰,最后完全坐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看起来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走吧。”王楚钦站起身,膝盖有点发软,他稳了稳,然后伸出手。
徐清禾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握住,借力站起来。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是软的,手指细长,握起来很舒服。她站起来后没立刻松开,而是多握了两秒,然后才慢慢放开。
两人收拾东西。王楚钦关掉投影仪,拔掉电源线,把遥控器放回器材室的架子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徐清禾把散落在地上的发圈捡起来,重新把头发扎好,这次扎得紧了些,碎发都收进去了。她又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塞回包里。
走出训练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地挂在天边,不太亮,像是电量不足的灯,勉强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路灯倒是亮得正好,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光带,延伸到宿舍区。
他们并肩往宿舍走。脚步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慢慢重合。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九月的晚上已经开始有秋的味道了。徐清禾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下周你比赛,”她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加油。”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
“别紧张。”
“不紧张。”王楚钦说,“小比赛,热身而已。就当训练赛打。”
“那也得认真打。”
“知道。”王楚钦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你也是。下个月你比赛,也别紧张。”
徐清禾笑了:“我还早呢,还有好几周。”
“那也得提前说,省得到时候忘了。”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女队宿舍在左边,男队在右边。路灯在这里分叉,光晕也分成两半,一半照向左边的路,一半照向右边的路。
“那我上去了。”徐清禾说,脚步慢下来。
“好。”王楚钦点点头,“早点睡。”
徐清禾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了。”她说。
“什么?”
“你看完录像,改动作的时候,别太急。”她的声音很认真,“慢慢来。改一个习惯需要时间,急不来。你今天看出问题了,明天训练就试着调一点点,调到自己觉得舒服为止。别一下子改太大,反而不会打球了。”
王楚钦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急?”
“因为你就是会急的那种人。”徐清禾也笑了,这次能看清她嘴角的弧度了,“我看得出来。你打球的时候急,看录像的时候急,改动作的时候肯定也会急。但这次得忍住,慢慢来。”
王楚钦没否认。他确实急,什么事都想快点做好,快点看到结果。但徐清禾说得对,改动作这种事,急不来。
“知道了。”他说,“慢慢来。”
徐清禾挥挥手,转身走进左边的路。感应灯一层层亮起,从一楼到二楼,再到三楼。灯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出来,一格一格的,像发光的琴键。
王楚钦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房间的窗户亮起灯。窗帘是浅蓝色的,薄薄的,透出温暖的光。过了一会儿,窗户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他挥了挥。很小幅度的挥手,但他看见了。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朝右边走去。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他想起刚才录像里的自己,那个手腕角度不对的自己。也想起徐清禾说的——改一个习惯需要时间。
确实需要时间。但知道哪里不对,已经是第一步了。明天训练,就从手腕开始,试着调一点点,看看感觉如何。不急,慢慢来。
他加快脚步。夜风更凉了,他拉紧了外套。前面男队宿舍楼的灯还亮着,大部分窗户都有光,还没睡的人还不少。
口袋里U盘硌着大腿,提醒着他刚才看过的录像,和那些需要改的动作。
而在他身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轻轻晃了晃,然后关上了。光被遮住,只剩下窗帘透出的朦胧暖色。
夜,还长。明天,还有新的训练,新的录像,新的调整在等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