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只开了半边,另外半边沉在昏暗里,像舞台的幕布还没拉开。王楚钦坐在器材室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正播着一段录像。
他下午训练结束时,教练随口提了句“上周的录像你自己抽空看看,有几个球处理得有点急”。这话在他心里搁了一晚上,晚饭后没什么事,就溜达回训练馆来了。器材室管理员还没下班,正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就问:“还不回啊?”
“看会儿录像。”王楚钦说。
管理员从抽屉里翻出个U盘递给他:“上周的都在里头,你自己导出来看吧。电脑密码老样子。”说完就拎着包走了,留下王楚钦一个人。
他把U盘插上,文件一个个弹出来,都是按照日期命名的。找了上周三那场队内对抗赛的,双击打开。视频缓冲了几秒,然后画面跳出来——训练馆的全景,空荡荡的球台,接着人影走进镜头,是他,穿着红色的训练服。
王楚钦把音量调小了些。录像的收音一般,击球声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被。画面色彩也有点偏,红色训练服显得格外鲜艳,有点刺眼。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小板凳太矮了,坐着难受——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屏幕。
看自己的录像是个奇怪的过程。那个在屏幕里移动、击球、流汗的人是他,但又不太像。像是透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每个动作都被拆解、放大,变得陌生。他看见自己接发球时习惯性地往左边侧了半步,看见反手拉球时手腕有个细微的翻转,看见丢分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这些小动作,自己打的时候完全意识不到。
投影仪是后来才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太小,有些细节看不清。他起身去捣鼓那台老旧的投影仪,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老年人起床时的呻吟。幕布缓缓降下来,有些卡顿,降到一半时停住了,他不得不走过去手动把它拉到底。幕布确实旧了,边缘微微发黄,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的老照片,但中间那块还是白的。
光打上去,画面投在幕布上,大了很多,也更模糊了些。但动作看得更清楚了。
他重新坐下来,这次没坐小板凳,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木地板刚打过蜡没多久,光溜溜的,摸上去凉丝丝的。坐久了有点硌屁股,但他没动,眼睛跟着幕布上的球移动。
录像放到第七分钟时,门口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空旷的训练馆里还是能听见。嗒,嗒,嗒,不紧不慢的。王楚钦没回头,以为是哪个队友落了东西回来取。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朝他这个方向过来。
直到那人影投在幕布上,他才侧过头。
徐清禾站在投影仪的光束旁边,身影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幕布边缘。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没完全擦干,在灯光下泛着水汽的光泽。她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但碎发不少,贴在额角和颈侧。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裤和一件简单的白T恤,T恤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皮肤。脚上是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有点随意,一边长一边短。
“找我们教练拿东西,”她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过,看见灯还亮着,就进来看看。”
王楚钦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地板刚擦过,没什么灰尘,但坐下去还是凉的。徐清禾小心地绕过投影仪的光束——那道光在昏暗的场馆里像一道有形的柱子,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里舞动——然后在他左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也盘起腿,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看向幕布。
画面上,王楚钦正和一个穿蓝衣服的队友对拉。节奏很快,球在台面上来回跳动,发出“啪、啪、啪”的脆响——录像里的声音经过压缩,有点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上周三那场?”徐清禾问。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这场我看过。”
王楚钦侧过头看她:“什么时候?”
“就是上周三下午。”徐清禾说,目光还跟着幕布上的球移动,“我来找我们队教练拿训练计划,路过你们馆,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你那会儿就在打这场。”
王楚钦想起来了。上周三下午确实有队内对抗,但他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那时候太专注了,眼里只有球,只有对手,只有台面那方寸之地。
“看了多久?”他问。
“十来分钟吧。”徐清禾歪了歪头,一缕湿发从耳后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你练得很专注,没看见我。后来我们队的人打电话催我,我就走了。”
幕布上,画面里的王楚钦正打出一个反手拉球。动作很流畅,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手臂完全展开,球拍的角度……
“这里。”
徐清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抬起手,食指指向幕布上他的手腕位置,指尖在光影里显得特别白。
“什么?”王楚钦眯起眼睛。
“这里。”她又指了一次,这次更精确,“你手腕转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两度左右。你看,就这个瞬间。”
王楚钦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他反手拉球的那一帧,身体姿态很完美,但手腕的角度……确实,有点太开了。他自己打的时候没感觉,现在被定格了放大看,才发现问题。
“可能是那天手感比较顺,”他说,但语气不太确定,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想多加点旋转,让球更转一点。”
“但代价是稳定性。”徐清禾说得很直接,没什么修饰。她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格外专注。“你看下一个球。”
王楚钦按了播放。画面继续,那个反手拉球过去了,质量其实不错,球带着强烈的侧旋,对手勉强挡回来,球有点高。但紧接着他正手再攻的时候,动作明显有点……飘。本该稳稳打死的球,拍面角度却偏了那么一点点,球擦网出界了。
他立刻按了暂停,倒回去几秒,重新看那个反手动作。
“手腕开太大,回位慢了。”徐清禾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虽然那个球过去了,但你的重心和拍面都来不及调整到最佳位置,所以下一板就……”她没说完,但王楚钦懂了。
他盯着幕布上定格的自己,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眉头微皱、表情专注的年轻人。动作看起来很流畅,甚至有点潇洒,但隐藏着细微的失衡。这种细节,自己打的时候感觉不到,身体习惯了,但录像不会说谎。
“眼睛真毒。”他轻声说,不知是感慨还是佩服。
“那是,专业眼光。”徐清禾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伸手把头顶的发圈解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开,在肩头摊成一片深色的水痕。她用发圈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继续看着幕布。
王楚钦没接话,只是按了播放,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几个球,他刻意注意了自己的手腕,动作收敛了些,稳定性明显好多了。画面里的他看起来更稳,但也少了一点那种“豁出去”的劲儿。
录像放到二十分钟左右,内容换了。不是对抗赛,是基本功训练——多球练习。教练在对面台子前站着,手里拿着一筐球,一个接一个地喂过来,节奏很快,像机关枪。王楚钦在这边不停地移动、击球,正手、反手、正手、反手,几乎没有停顿。球像雨点一样飞过来,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个一个地打回去。
“这段我也看过。”徐清禾忽然说。
王楚钦又愣了一下:“这个也看过?”
“嗯。”徐清禾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幕布,“就是那天,我看完对抗赛准备走,又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会儿已经换到多球训练了,教练在喂球。”
画面上,王楚钦正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接球,转腰,挥拍,回位。然后再接下一个。汗水已经湿透了训练服的后背,深红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能看见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的线条。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放空,眼睛只盯着飞过来的球,其他的好像都不存在。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徐清禾忽然问,声音轻轻的。
王楚钦盯着幕布上的自己,想了一会儿。屏幕里的他正接一个正手位短球,步伐很快,上去,击球,退回。动作干净利落,但面无表情。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接球,打球,再接下一个。脑子里是空的,只有球。飞过来的球,打回去的球,下一个要飞过来的球。”
“不累吗?”
“累。”王楚钦顿了顿,“手臂累,腿累,腰累。但那种累……挺舒服的。不用想别的,不用想比赛,不用想输赢,就专注于这一件事:把眼前这个球打好。很简单。”
“就像我们练跳跃的时候。”徐清禾接话,声音里有了然,“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几百遍,直到身体记住,不需要大脑指挥。那时候脑子里也是空的,只有‘起跳、旋转、落冰’这个循环。”
王楚钦点点头,没说话。他又按了播放,录像继续。多球训练结束了,画面切到另一个场景——发球练习。他站在球台前,手里拿着三个球,轮流发。每个球的落点和旋转都不一样,但动作看起来很相似,只有细微的差别:抛球的高度、挥拍的速度、手腕抖动的时机。
“这个。”徐清禾又指了指幕布,这次没等他问就继续说,“你第二个发球,抛球的高度比第一个低了大概这么多。”她用手指比了个大概五厘米的距离。
王楚钦按了暂停,倒回去重看。确实,虽然都是高抛发球,但第二个球抛得稍微低了一点,几乎是下意识的调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为什么?”徐清禾问。
王楚钦盯着那个定格的画面,画面里他的手刚把球抛起,球悬在半空,模糊成一团白色的影子。他努力回忆那天下午的感觉。
“可能……想变化节奏?”他不确定地说,“或者那天手感不对,觉得抛太高了控不住,就调了一下。”他摇摇头,有点无奈,“不记得了。打球的时候很多调整都是本能的,身体自己觉得该这么调,就调了。事后看录像才能发现——哦,原来我调了。”
“就像我们滑冰。”徐清禾说,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撑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那股凉意慢慢渗进皮肤。“有时候一个动作,训练时做得好好的,每个细节都对。但一到比赛,同样的动作突然就变了,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得等比赛完看录像才知道——哦,原来这里重心偏了一点点,那里用刃浅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结果完全不一样。”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
“看自己的录像,”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会觉得陌生。那个在打球的人是我,但又不像我。像在看另一个人,一个我认识很久、但又不完全了解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