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馆的穹顶缓缓合上最后一道缝隙,室内暗了下来,那种黑不是突然的,而是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王楚钦听见旁边徐清禾很轻地吸了口气,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他的手搁在扶手上,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凉凉的。两人谁都没挪开,就那么贴着。
几秒钟后,低沉的机械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然后,光点开始出现——一颗,两颗,慢悠悠的,然后越来越多,真的像是有人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王楚钦眯着眼看,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那种夜光贴纸,熄了灯后在床头幽幽地亮起来,也是这种不太真实的光。
“这是秋季星空。”解说员的声音响起来,温和得像广播里的睡前故事,“现在出现在我们正上方的是飞马座,那个巨大的四边形……”
光点在穹顶上慢慢移动、旋转,连成线,线又勾出各种形状。王楚钦仰着脖子,努力辨认着那些图案——飞马座确实能看到一个四方形,但要说那是马,真的需要不少想象力。
“你看出来了吗?”他歪过头,小声问旁边的徐清禾。
徐清禾正专注地盯着穹顶,过了几秒才说:“嗯……勉强吧。”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凑近他耳边,压得更低了些:“哎,你说古人是不是晚上没电没网的,闲得慌,才硬把星星连成动物啊神仙啊?”
王楚钦忍不住笑了。确实,那些光点散得到处都是,能编出那么多故事来,也挺不容易的。但也许正是这种连蒙带猜的游戏,让看星星这件事变得好玩起来。
天文馆这场观星活动是徐清禾先发现的。她昨天训练结束路过公告栏,瞥见一张有点褪色的宣传单——市天文馆每周三晚上有公益观星讲座,免费开放。她拍下来发给他:“要不要去?好久没看过星星了。”
王楚钦当时正对着刚出来的训练数据皱眉,手机震动时他还有点烦躁,点开一看却愣了一下。星空?他上一次认真看星星是什么时候?好像还是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奶奶摇着蒲扇指给他看牛郎织女。他回复得很快:“好啊,就当换个脑子。”
于是现在他们并排躺在这里。座位是那种很深的红色绒布,软得能陷进去,倾斜的角度刚好让人不用费力仰头。周围还有其他人,能听见细微的咳嗽声、衣服摩擦的声音,角落里有个小孩很小声地问妈妈:“那颗最亮的是什么呀?”妈妈低声回答:“等会儿叔叔会讲的。”
“现在我们来看北天最著名的星座之一——北斗七星。”解说员继续说,“找到那七颗明亮的星,排列成一个勺子的形状……”
王楚钦在满天的光点里寻找。找到了——确实有七颗比较亮的排在一起,像个勺子,柄还有点弯。这个他从小就认识,奶奶教过:“那是北斗星,迷路了就看它找北。”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特意抬头去找过了。
“北斗七星,”徐清禾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它,是在夏令营。带队老师指给我们看,说迷路的时候可以靠它找到北方。”
“有用过吗?”王楚钦问。
“没真的迷路过。”徐清禾顿了顿,“但在野外过夜的时候,躺在地上看着它,会觉得……嗯,挺安心的。知道方向在哪儿,心里就不慌。”
王楚钦侧过头看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眼睛反射着穹顶上的光,亮晶晶的。他忽然想到,运动员的日子好像也需要这么个“北斗星”——那些不变的、能指路的东西:对打球这件事本身的热爱,想赢的那股劲儿,每天雷打不动的训练……有这些在,就算有时候觉得迷茫,也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解说还在继续。他们认识了仙后座那个歪歪扭扭的W形,认识了天鹅座像个十字架,认识了特别亮的织女星和稍暗一点的牛郎星——两颗星隔着一道淡淡的、模模糊糊的光带,解说员说那就是银河。
“那就是传说中的牛郎织女。”解说员的声音里带了点故事色彩,“中间那条淡淡的光带就是银河,传说里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的……”
“他们一年才能见一次。”徐清禾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讲,又像是喃喃自语,“要是我们,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王楚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更紧地贴住了她的手背。黑暗里,这点接触格外清晰,皮肤的温度慢慢传递。
“那就不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徐清禾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穹顶上的星空开始慢慢转动,模拟着从深夜到天明的过程。银河渐渐淡下去,东边泛起一层很浅很浅的亮光,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像是有人把它们一颗颗吹灭。最后,整个穹顶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蓝色,只剩下几颗特别顽强的还在闪烁。
灯光重新亮起来,由暗到明,给眼睛一点适应的时间。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讨论刚才看到的星座。王楚钦和徐清禾也坐起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那种刚从别处回来的恍惚——像是睡了个很沉的午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怎么样?”徐清禾揉了揉后颈。
“挺神奇的。”王楚钦也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出了趟远门,但哪儿也没去。”
“就是这种感觉。”
他们跟着人流走出放映厅,回到天文馆的大厅。这里亮堂多了,摆着各种模型和展板,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指着太阳系模型问这问那。大厅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真实的城市夜晚——和刚才穹顶上那片灿烂相比,真实的夜空黯淡得可怜,只能勉强看见几颗最亮的星,还像是蒙了层纱。
“光污染太厉害了。”徐清禾走到窗前,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在城市里,我们已经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了。”
“想看的话,得跑很远吧。”王楚钦站到她旁边,“去高原,或者沙漠,或者海上。”
“嗯。”徐清禾点点头,玻璃上印出她模糊的倒影,“我听说有些地方,星星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一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女孩走过来,笑着说:“两位,我们马上要闭馆了。不过如果你们感兴趣,外面露台上有几台望远镜,今晚天气不错,可以看看月亮和木星。”
“现在还能看吗?”徐清禾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以的,那是免费开放的。不过得快点儿,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收了。”
露台在天文馆顶层,要爬一段旋转楼梯。他们上去时,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儿排队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很清爽。夜空比从大厅窗户看出去要清楚些,月亮明晃晃地挂着,旁边还有几颗特别亮的星。
王楚钦和徐清禾排到一台望远镜后面。前面是一对父子,小男孩七八岁模样,正踮着脚使劲往目镜里瞅。
“看到什么了?”爸爸问。
“月亮!上面有坑!好多坑!”小男孩兴奋地喊。
“那是环形山。”爸爸温和地纠正,“很久以前被流星砸出来的。”
小男孩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那月亮疼不疼啊?”
爸爸笑了:“月亮不疼,它没有感觉的。”
轮到他们时,徐清禾先凑过去。她调整了一下焦距,然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哇……”
“怎么样?”王楚钦问。
“你自己看。”她让开位置,眼睛还亮晶晶的。
王楚钦弯下腰,眼睛贴近目镜。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带着清晰阴影的圆球——是月亮,但和他平时抬头看到的那个朦胧光斑完全不同。望远镜里的月亮表面坑坑洼洼的,亮的地方白得刺眼,暗的地方深得像墨。那些阴影勾勒出地形的起伏,让这个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月亮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原来月亮长这样。”他直起身,有点发愣。
“像不像一张麻子脸?”徐清禾笑。
“像。”王楚钦也笑了,“但挺……真实的。真实的东西好像总比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们又换到另一台望远镜前看木星。那是个小小的、明亮的圆点,周围能看到四颗更小的光点,一字排开。旁边的解说牌上写着,这是木星的四颗大卫星,四百多年前伽利略第一次看到这个景象。
“伽利略当年看到这个的时候,肯定激动坏了。”徐清禾看着目镜,轻声说,“他证明了地球不是宇宙中心,证明还有别的世界。”
“然后就被抓起来了。”王楚钦接话。
“但真理还是留下来了。”徐清禾转过头看他,夜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你看,现在我们随便什么人,站在这儿,就能看到他当年冒着风险看到的东西。”
王楚钦点点头。他重新看向望远镜里那个遥远的光点。四百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好像被折叠了——伽利略的眼睛,通过望远镜,通过一代代人传递的知识,抵达了此刻他们的眼睛。
最后几分钟,他们并排靠在露台栏杆上,抬头看真实的夜空。月亮很亮,亮得周围星星都显得稀疏。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那是人间;头顶这片深蓝色的、有几粒光点在闪烁的,是天际。
“你相信有外星人吗?”徐清禾忽然问。
王楚钦想了想:“不知道……但宇宙这么大,要是只有我们,好像有点浪费。”
“我也觉得。”徐清禾说,“可能在哪颗特别远的星星上,也有两个运动员,训练完了躺一块儿看他们的天空。”
“然后也在琢磨有没有外星人。”
两个人都笑了。夜风吹过来,徐清禾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冷了?”王楚钦问。
“有点儿。不过还好。”
“那回吧,不早了。”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已经移到另一边了——然后走下旋转楼梯。天文馆的灯一盏盏熄灭,他们成了最后离开的观众。街道上比来时安静很多,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
回训练基地要坐几站地铁。这个点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头靠着窗玻璃睡着了;斜对角是个学生模样的人,戴着耳机在看单词本。
“今天开心吗?”地铁启动时,王楚钦问。
“开心。”徐清禾靠着椅背,声音里能听出一点疲惫,但很松快,“像是……从日常里偷跑出来了一小会儿。去了趟宇宙,又回来了。”
“‘逃逸速度’。”王楚钦想起刚才在展板上看到的词。
“对,就是那个感觉。”徐清禾转过头来看他,车厢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流动,“训练啊比赛啊,有时候就像地心引力,把人牢牢吸在地面上。但偶尔,总得攒点劲儿,飞出去看看。”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掠过,红红绿绿的光扫过车厢。王楚钦看着徐清禾被光影不断划过的侧脸,忽然很想记住这个瞬间——不是什么特别的时刻,就是两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晚上,一起去看了星星,现在坐地铁回去。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珍贵。
到站,下车,慢慢走回训练基地。大门已经关了,侧门还留着,需要刷门禁卡。值夜的保安认识他们,点点头放行。基地里特别安静,只有路灯和零星几扇还亮着的窗户。走到岔路口,该各自回宿舍了。
“下周你比赛,”徐清禾停下脚步,“加油。”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下周是场重要比赛,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盘算了。但此刻,站在基地里这片被灯光削弱了的星空下,他忽然觉得比赛的压力好像轻了一点——在满天星星的对比下,一场乒乓球比赛真的挺小的。但这种“小”不是贬低,反而让他松了口气:既然这么小,那就放开打吧,享受过程就好。
“你也加油,”他说,“下个月你的比赛。”
“嗯。”徐清禾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从基地里看,天空被楼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星星更少了。“对了,等以后我们都退役了,真的去找个能看见满天星星的地方吧。”
“好。”王楚钦认真地答应,“高原,沙漠,或者海上。你选。”
“那我得好好挑挑。”徐清禾笑了,“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向女生宿舍楼的背影,王楚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在光污染里努力辨认——找到了,北斗七星,虽然暗淡,但还在那儿,几千年来一直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虽然遥远,虽然不会直接改变你的生活,但知道它们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就像知道星星一直在那儿,知道在训练和比赛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还有可以一起看星星的人。
回到宿舍,同屋的队友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王楚钦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一时睡不着。他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推送了好几条消息——比赛新闻、训练视频推荐、体育资讯。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关了手机。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天文馆穹顶上那片人造星空,旋转着,闪烁着,美得不真实。但他知道,真的星空比这还要美,只是需要去更远的地方才能看见。
而另一间宿舍里,徐清禾正站在窗前。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仰起头,在宿舍楼之间那道狭窄的天空里,她找到了织女星——今晚刚认识的那颗。虽然很暗,像随时会被城市的灯光吞没,但还在闪烁。
她想起解说员的话: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很久很久以前发出来的。
那么此刻,在某个遥远的星球上,如果有人正看向地球,看到的会是很多年前的地球——那时的她可能刚刚站上冰场,摔倒了又爬起来。而这么多年后的现在,她在这里,看着很多很多年前出发的星光。
时间和空间以这么奇怪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有点发酸,才轻轻关上窗。躺到床上时,她想起王楚钦说的“等以后我们都退役了”。那可能还要很多年,中间会有无数场比赛、训练、伤病、起伏。但有了这个约定,遥远的未来好像变得具体了一点,像一颗虽然很远但能看见的星星,在黑暗里闪着光,告诉你方向在那儿。
闭上眼睛,星空在脑海里慢慢旋转。明天又要早起训练,又要面对冰场、技术动作、评分标准、压力。但今晚这片星空——无论是穹顶上人造的,还是望远镜里真实的,还是记忆里闪烁的——会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种子,埋在心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天文馆已经熄灭了最后一盏灯。望远镜收起来了,穹顶安静了。但真实的星空还在那里,在光污染之上,在云层之上,在一切之上,永恒地、沉默地旋转着,等待着下一个抬头看它的人。
徐清禾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真好,宇宙这么大,而我们能共享其中一小片星光。
这就够了。
夜深了,城市渐渐沉入睡眠。在这个平凡的星期三夜晚,有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床上,带着同一片星空的记忆,沉入梦乡。梦里也许没有星星,但有安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