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穿过可百叶窗,在木地板上画出了几道暖金色的杠杠。徐清禾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个大敞口的硬纸箱,里头塞满了厚薄不一的旧相册,还有些散乱装在信封里的老照片。空气里飘着股旧书纸特有的、干巴巴的味道。
“我的老天,这都猴年马月的东西了。”她小声嘟囔,手指头抹过一本硬壳相册的封面,上头印着的卡通图案颜色都淡得快没了。她翻开第一页,是几张颜色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小丫头穿着蓬蓬裙,在公园草地上跑得歪歪扭扭,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没心没肺的。
王楚钦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片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长腿随意地曲着。果盘搁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他瞥了眼相册:“你?这么点儿?”
“嗯呐,五六岁?”徐清禾指着照片里那个扎着俩冲天辫、缺颗门牙的小不点儿,“瞧这傻样儿。”她笑着往后翻,照片从幼儿园扮小鸭子到小学运动会摔个屁墩儿,全是些没心没肺的乐呵时光。
翻到中间,一张颜色稍微鲜亮点的照片夹在那儿。照片上是穿着小学校服的徐清禾,站在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笑得一脸褶子的老人身边,背景是公园的假山石头。“姥爷。”徐清禾声音轻了点,指尖轻轻划过老人慈祥的笑脸,“这张是他生日那天硬要照的,非让我穿校服,说精神。”
王楚钦捏起一片苹果递给她,没吭声,安静地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眼神温和得像晒透的棉絮,看着身边小外孙女的目光,藏都藏不住的稀罕。
“他以前可爱看我滑冰了,”徐清禾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的汁水溢出来,“那会儿刚学,滑得跟鸭子似的,动不动就摔个四仰八叉。他就坐场边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瞅,我摔一次他就‘哎哟喂’一声,听着比我还疼。”她顿了顿,嘴角弯着,带着点怀念的劲儿,“后来我第一次比赛,得了个小铜牌,他宝贝得不行,非找人镶了个木头框,挂他床头正中间。”
王楚钦安静听着,又捏起一片苹果。徐清禾继续往后翻,照片里的她像抽条的柳枝,渐渐高了,身上衣服也从花裙子变成了各式各样的训练服,背景从小公园的冰疙瘩换成了亮堂堂的大冰场。笑容还是那么敞亮,就是眼神里那股子懵懂褪了,添了些专注和不服输的倔劲儿。
翻到相册尾巴上,照片开始糊了,像素不高,一看就是老手机拍的。有几张是穿着初中宽大校服的徐清禾,跟几个同样年纪的小姑娘勾肩搭背冲镜头挤眉弄眼做鬼脸,背景是学校光秃秃的操场。她指着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的姑娘:“喏,张雯,初中就一个班,那会儿就能闹腾,体育课老拽着我偷溜去小卖部买冰棍儿,回回被老师逮着罚站墙角。”
王楚钦凑近瞅了瞅,照片里的小姑娘确实一脸机灵劲儿,透着股不服管的野性。他目光扫过旁边几张,停在一张贴在相册最前头塑料膜底下的拍立得照片上。照片里徐清禾更小,顶多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站在冰场边的挡板旁,怀里死死抱着个半旧的棕色毛绒熊,对着镜头笑得有点害羞,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这熊……”王楚钦指了指。
“哦!阿呆!”徐清禾看到照片,眼睛也跟着亮起来,“我小时候的‘护身熊’,走哪儿抱哪儿,训练都让它坐场边陪着。姥爷给买的。”她说着,手又往箱子里掏,“应该还在……哈!在这儿呢!”
她费了点劲儿,从箱子最底下拽出个毛都灰扑扑的泰迪熊。熊一只耳朵快掉了,软趴趴耷拉着,一只塑料眼珠蒙着灰,看着憨头憨脑的,确实有点“呆”。
“看,阿呆本尊。”徐清禾把熊举到王楚钦眼前晃晃,又抱回怀里,用下巴蹭蹭熊脑袋,“陪我熬过好些晚上呢,想家偷着哭的时候,摔得爬不起来的时候,都是它。”她声音低了些,“后来姥爷走了,就剩它了。”
王楚钦看她抱着旧熊的样子,没说话,伸手用指头蹭掉了熊眼睛上那层灰。
徐清禾把阿呆放腿边,接着在箱子里淘宝。又翻出几本更厚的相册,里面大多是进了省队、后来是国家青年队后的训练和比赛照片,笑容依旧灿烂,但那股子青涩气褪干净了,眉眼间多了运动员特有的那股子锐气。还有些是和队友、教练勾肩搭背的合影,笑容又真又亮。她看得挺来劲,时不时指着某张照片给王楚钦讲背后的乐子。
“这张!头一回代表省里出去比赛,紧张得在后台差点把自己锁更衣室里!”
“这张是青年队第一次合练,教练让我们互相捏肩膀放松,结果一帮人下手没轻没重,按得吱哇乱叫,跟杀猪现场似的……”
“哈哈,这张可有意思!队里过年包饺子,我们几个手笨的南方娃,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露馅儿就是扁塌塌,一下锅全成了面片汤,被北方队友笑话了小半年……”
王楚钦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或问句“后来呢”,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张定格着汗水和笑声的旧影上。午后的阳光慢悠悠挪着步子,空气里有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打着旋儿。
箱子快见底了。徐清禾扒拉开几件叠放整齐、带着樟脑丸味的旧运动服,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四四方方的东西。她拿出来,是个深蓝色的硬塑料相框,背面朝上。
“咦?这相框……”她有点懵,显然没啥印象了。她把相框翻过来。
相框里没照片。只有一张裁剪下来的、有些发脆发黄的体育报纸版面。标题是醒目的黑体字:《小将徐清禾全国赛摘银》。下面配着一张徐清禾站在领奖台第二阶的照片,脖子上挂着银牌,对着镜头笑,眼神亮得灼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报纸右下角的日期,赫然是七年前。
“啊!是这个!”徐清禾捏着相框边,脸上露出恍然又感慨的神色,“那次比赛……是我头一回摸到全国级别比赛的奖牌。比完赛太兴奋,晕头转向,把领奖时发的纪念品都弄丢了,就这张报纸,教练帮我收着留了一份。我自己跑去买了这个相框装起来,当宝贝似的供了好一阵。”她摩挲着相框的玻璃面,小小的金属边角在阳光下反着微光,“那会儿就觉得,能站上那个台子,贼了不起。”
她把相框递给王楚钦。王楚钦接过来,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表面和底下泛黄的旧报纸边。这方小小的相框,像冻住了她职业生涯里一次挺重要的蹦高儿和那份纯粹的欢喜。
“挺好。”他把相框放回她摊开的掌心。
徐清禾点点头,小心地把相框放在一边,又把阿呆熊往旁边挪了挪,准备盖箱子。就在她收拾箱子里剩下的东西时,手指头不经意间划拉到最里头角落,碰着个扁扁的、硬邦邦的东西。不像纸,也不像布。2
这段好暖,催更催更呀!
“嗯?”她奇怪地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个滑溜的塑料边。她使劲抠了抠,从箱底缝里抠出一个小小的、方不溜秋的塑料盒子。盒子灰扑扑的,看着像是装过啥小电器,但上面光秃秃的,啥标记没有,就蒙着一层薄灰。
“这……啥玩意儿?”徐清禾捏着那轻飘飘的塑料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一脸懵,“我箱子里的?啥时候塞进去的?我咋一点印象都没?”她使劲想,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自己收拾的,多是小时候到少年时的玩意儿,这个没头没脑的塑料盒子混在里头,怪得很。
王楚钦也看着那小灰盒子,眼神沉静:“空的?”
徐清禾摇摇头,晃了晃盒子,里头传出轻微的、像是小东西滚动的声音:“好像有东西,挺轻的。”她试着抠盒盖,盖子和盒子卡得死死的,边角有点老化发脆的感觉。“打不开……卡死了好像。”
王楚钦拿过盒子,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他看了看卡扣的位置,指肚用力按了按边沿,又试着掰了一下盒盖。盒子纹丝不动。
“先放着吧。”他把盒子递回给徐清禾,“可能就是个旧盒子,里头塞了点小零碎,年头久了锈死了。”
“嗯。”徐清禾应着,把塑料盒子放在深蓝色的相框旁边,看着那小灰块,总觉得有点扎眼。她把相框和盒子都放回了硬纸箱里,还特意把阿呆熊压在上面。开始把翻出来的相册一本本往回放。弄着弄着,午后的光好像斜了,屋里暗了些。
门铃就在这时清脆地“叮咚”响了起来,打破了屋里有点沉甸甸的旧日气氛。
徐清禾像是得了救星,赶紧扬声问:“谁呀?”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花滑队几个姑娘,张雯打头,赵晓蕾,还有俩刚进队不久、脸还有点生的小姑娘,都穿着运动服,脸上带着笑。
“清禾姐!”张雯笑嘻嘻探脑袋,“没打扰吧?我们刚撸完铁出来,顺道儿过来,想起你说有本讲运动伤恢复的书特神,想借来拜读拜读!”
“对呀清禾姐,”赵晓蕾帮腔,指了指自己有点发红的膝盖,“最近老伤老闹腾,教练说让我们多学学自己护理的门道!”
徐清禾看见她们,脸上笑开了:“快进来!书在书房呢,我去拿。”她把几人让进屋。
小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姑娘们嘻嘻哈哈跟沙发上的王楚钦打招呼:“王哥好!”王楚钦点点头。
徐清禾从书房拿了本挺厚的书出来递给张雯。几个女孩凑一块儿翻,指着书里的插图和说明叽叽喳喳讨论,挺乐呵。
“清禾姐,你上次提过放松肌肉用的那个带刺儿的球,是图上这种不?”一个圆脸姑娘指着书页问。
“对,就这种,筋膜球,挺好使的,回头链接发你们群里。”徐清禾揉揉自己肩膀,“特别是肩膀后背这块儿,自己滚一滚,舒坦多了。”
“那就好!下周队里新编排听说强度不小,提前备着!”张雯说。
“放心,保准管用。”徐清禾笑着保证。
她们又聊了会儿训练完怎么放松筋骨,还有最近发现的新奇拉伸法子,呆了十来分钟,才拿着书告辞离开。
送走队友,门一关,屋里又静了。徐清禾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刚才因为那小破盒子冒出来的那点不得劲儿,让姑娘们一闹腾,散了不少。
她走回客厅,看见王楚钦已经把那个旧箱子封好,推回墙角了。地毯上就剩那盘没咋动的苹果片,在暗下去的光里看着水灵灵的。
“箱子收好了。”王楚钦说。
“嗯,”徐清禾走过去,挨着他坐回地毯上,拿起一片苹果,“谢啦。”她把苹果塞嘴里,清甜味儿在嘴里散开。
窗外天快黑了,晚霞给天边抹了层橘红。小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黄乎乎的光。
王楚钦放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自个儿亮了一下。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屏幕中间就闪了一行小灰字,快得差点看不清:
> 发现附近设备:未知信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