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的光景,太阳挪到了西边,光线斜斜地打进来,把客厅照得暖洋洋的。徐清禾坐在地板上,腿边摊着几个敞开的大纸箱子,灰尘味儿混着点旧书的纸味儿,在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箱子塞得挺满,看着就年头不短了。
“嘿,我说我那副毛线手套跑哪儿去了,原来在这儿猫着呢!”她嘟囔着,从一堆杂物底下拎出一副旧手套。毛线颜色褪得发白,大拇指那儿还磨薄了点儿。她抖了抖,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飞起来。
王楚钦端了杯热水过来,杯口还冒着热气。“喝口水,歇歇?”他声音不高。
“快了快了,”徐清禾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心地啜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暖气也太给力了,翻得我后背都冒汗了。”她放下杯子,指了指旁边几个箱子,“喏,全是大学时候的课本、笔记本,还有一堆……嗯,杂七杂八,啥都有。”她说着,目光扫过箱子里那些泛黄的纸页、一个掉了漆的马克杯、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旧杂志,还有个半旧的毛绒小熊,耳朵都耷拉了。
她揉了下腰,仰头指着靠墙那个顶天立地的白色大衣柜:“哎,你看顶上那层柜门,是不是歪得厉害?我看着它往下坠着,跟门框裂开老大一条缝,感觉随时要掉下来砸人脑袋上。”
王楚钦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顶柜那扇门确实往下坠得明显,和门框之间裂开一道歪歪扭扭的缝,看着就摇摇欲坠。
“嗯,合页松了。”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那扇门。门晃晃悠悠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干涩响声,听得人牙酸。他踮起脚,凑近了仔细看合页的连接处,几颗螺丝果然松得快要脱扣了。
“工具箱在阳台储物柜最底下!”徐清禾立刻报出位置。
王楚钦转身去了阳台,不一会儿拎回来一个沉甸甸的蓝色工具箱,“哐当”一声放在衣柜前的地板上。打开箱子,里面扳手、钳子、螺丝刀码得还算整齐。他挑了一把趁手的十字螺丝刀,又去餐厅搬了把结实的木头餐椅过来,稳稳地踩了上去。高度正好,手能够到顶柜的合页。
“你当心点啊,扶稳了。”徐清禾站在椅子旁边,仰着小脸看他,有点不放心。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左手用力扶住门框稳定身体,右手拿着螺丝刀,刀尖对准一颗松得最厉害的螺丝,手腕沉稳地发力。“滋滋滋……”螺丝刀和金属螺丝摩擦,发出短促有力的声响。他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小臂线条清晰。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能看到额角渗出一点细小的汗珠,沾了点从柜子上飘落的灰尘。
徐清禾没再说话,就安静地站在旁边守着。看他拧完一颗,换位置拧另一颗。阳光暖融融地罩着他,那神情里的认真劲儿,让人觉得特别踏实。她偶尔在他需要腾出手或者换角度的时候,眼疾手快地递过去工具箱里的小扳手或者一两颗备用的螺丝。不需要言语,动作倒是挺默契。
顶柜挺深,里面光线不好。徐清禾踮起脚,伸着脖子往敞开的柜门里瞧。柜子深处堆着几个用防尘袋罩着的旧被褥卷,落满了灰。就在被褥卷压着的角落里,似乎有个长长的、被深色布包裹着的东西,露出一个硬邦邦的角。
“哎?那里面好像还塞着个啥?”徐清禾指着柜子深处,“黑乎乎的,被被子挡着大半,看不清是啥。”
王楚钦刚拧紧一颗螺丝,闻言也低头朝里望去。他个子高,视野好点。“是有个东西。”他应道,手上动作没停,利索地把最后一颗松动的螺丝也拧得结结实实。然后他跳下椅子,伸手推了推修好的柜门。原本下坠歪斜的门立刻严丝合缝地卡进门框里,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修好啦!厉害!”徐清禾高兴地拍拍手,由衷地夸了一句。
王楚钦没接话,注意力显然还在柜子里那东西上。他又重新踩上椅子,探身进去,手臂伸得老长,手指够向那个被旧被褥半掩着的长条包裹。布料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被他手指一碰,簌簌地往下落。他小心地拽住包裹的一角,慢慢把它从被褥堆里拖了出来。
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外面裹着一层深蓝色的旧绒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褪色,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用一根同样旧得发脆的灰色布绳松松垮垮地系着。
“这啥玩意儿?看着像个长条盒子?”徐清禾好奇地凑上前,伸手帮王楚钦拂去绒布表面一层厚厚的浮灰。灰尘在光线里飞扬。
王楚钦拎着这个颇有分量的包裹,走到客厅中央光线最好的地方。他解开那根看起来一扯就断的旧布绳,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然后,他掀开了那层深蓝色的旧绒布。
里面露出来的,是一个深红色的乒乓球拍套。皮质的表面磨损得很厉害,不少地方都起了皮,边缘磨出了毛边,颜色不再鲜亮,透着一股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温润旧意。
“咦?乒乓球拍?”徐清禾有点意外,随即想到,“你的旧拍子?”
王楚钦的目光落在那个旧拍套上,眼神似乎定住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旧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缓慢地拉开了拍套的拉链。
拉链有些滞涩,发出“刺啦”的轻响。拍套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乒乓球拍。木头做的拍柄,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圆润,能看出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尤其手握的地方颜色更深。拍柄的底部,似乎曾经刻过什么字或者图案,但已经被磨损得极其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点凹痕的轮廓。拍面是黑色的胶皮,边缘处有好几处细小的磕碰缺口,胶皮表面也失去了新拍子那种锐利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摸上去感觉有点软塌塌的,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粘涩的陈旧触感。整支球拍都透着一股被长久使用、然后又被细心存放起来的旧物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手心,仿佛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嚯,还真是球拍!”徐清禾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有些发暗的胶皮表面,指尖传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粘滞感,“这得是你多少年前的‘老伙计’了?看着就特别有年头。”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王楚钦,充满了好奇和探询,“是你小时候刚开始打球那会儿用的吗?”
王楚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那光滑的木柄,指腹在熟悉的弧度上轻轻滑动,尤其在那磨得几乎消失的刻痕处流连了一会儿。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捅开了记忆深处一扇蒙尘的门。一些模糊而久远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一个光线不太好、有些狭窄的房间,一张绿色的、边角掉漆的旧球台,乒乓球撞击台面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嗒、嗒”声,在空旷中回响……似乎还有一双眼睛,带着温和的鼓励和深切的期盼,安静地注视着……但那画面太朦胧,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的毛玻璃,人影和场景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遥远感,“是很早了。”他拿起那支旧球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然后,他习惯性地屈起食指,在拍面的胶皮上轻轻弹了一下。“嗒!”一声微响,声音有些闷,远不如他如今用的专业球拍发出的那种清脆锐利的声响。
“看着保存得还挺完整的,没散架。”徐清禾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和他头挨着头,仔细端详着这支承载着时光的旧拍。“这木柄手感真好,打磨得真光滑,握着肯定舒服。”她的指尖好奇地在深色的木柄上滑过,感受着那温润的质感。接着,她又轻轻按了按那黑色的旧胶皮,“这胶皮……摸着感觉跟现在你们用的不太一样?好像更软和一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铃“叮咚”一声脆响,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客厅里弥漫的怀旧静谧。
两人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谁啊?这时候来?”徐清禾疑惑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王楚钦小心地将那支旧球拍放回深红色的拍套里,拉上拉链,也站了起来。“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林高远和小胖。林高远脸上挂着惯常的、有点促狭的笑容,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超市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可乐、雪碧,还有一大袋洗好的冬枣。小胖则抱着两桶薯片,嗓门洪亮:“王哥!没打扰你俩甜蜜时刻吧?”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往里瞧,一眼就看到了客厅地板上摊开的箱子和站在旁边的徐清禾,立刻改口:“哟,清禾姐也在呢?正好正好!”
“远哥,小胖?”徐清禾也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快进来吧,外面冷。”
“我们刚去基地超市扫荡了一圈,”小胖晃了晃手里的薯片,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想着买点零食饮料,顺便过来蹭个电影看!队里不是刚发了那个新的智能投影仪嘛,我们屋那俩家伙,捣鼓了一中午,愣是没弄出图像来!急得抓耳挠腮的。王哥你这不装好了吗?效果倍儿棒!借个宝地,看个新上的大片呗?”他眼睛滴溜溜地转,扫过客厅,目光一下子就被王楚钦刚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深红色旧拍套吸引了,好奇地凑过去,“咦?王哥,这啥宝贝?你还搞起古董球拍收藏了?”
王楚钦还没来得及开口,徐清禾就笑着解释道:“没有,刚收拾顶柜翻出来的,陈年老古董了,估计是他小时候用的。”
“是吗?古董啊!那我可得开开眼!”小胖是个自来熟加上行动派,说着就伸手要去拿那个拍套。
王楚钦的动作更快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长臂一伸,抢先一步把茶几上的旧拍套拿了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把旧拍子,放久了。”他没让小胖碰到,手臂一抬,随手就把拍套稳稳地放到了旁边电视柜的最顶格上。那个位置,以小胖的身高,踮着脚也够不着。
“啧,王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小胖撇撇嘴,倒也没真在意,注意力迅速转回到正事上,他扬了扬手里的薯片,“电影!看还是不看?薯片管够,饮料管饱!新上的《星际穿梭》,特效据说炸裂苍穹!”
林高远也把装水果饮料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接口道:“对啊,口碑爆棚,据说视觉效果贼震撼,不看可惜了。”
王楚钦没立刻答应,目光转向旁边的徐清禾,带着询问的意思。
徐清禾耸耸肩,一脸轻松:“看呗,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人多热闹。”
“行。”王楚钦点了下头。
“欧耶!”小胖立刻欢呼一声,像得了圣旨,熟门熟路地冲向客厅墙边,开始鼓捣那个嵌在墙里的投影仪和收在顶部的电动幕布。林高远则拎着冬枣去厨房清洗。
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投影仪启动,一道光束射出,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震撼的片头音乐响起,伴随着浩瀚宇宙的壮丽画面。林高远和小胖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服的长沙发,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王楚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徐清禾则搬了个软和的脚凳,挨着他坐下。茶几上很快堆满了打开的薯片袋、拆封的坚果、倒好的饮料杯,还有林高远洗好的、水灵灵的冬枣。
电影的音效极其震撼,飞船引擎的轰鸣、激光武器的嘶吼、星球爆炸的巨响,震得茶几上的杯子都微微颤动。剧情紧凑,星际追逐战看得人肾上腺素飙升。林高远和小胖看得全神贯注,时不时爆发出“哇靠!这波操作神了!”、“牛逼!这特效烧了多少钱啊!”的惊呼和赞叹。徐清禾也抱着个软乎乎的抱枕,看得津津有味,随着剧情紧张地屏住呼吸,又在大场面时发出小小的惊叹。
王楚钦靠在单人沙发宽厚的靠背里,目光落在前方光影变幻的巨大幕布上,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有些飘忽不定。电影里激烈炫目的星际战斗、壮阔瑰丽的宇宙奇观,似乎都无法完全抓住他的注意力。他的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时不时地扫向电视柜的顶格。那个深红色的旧拍套,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坐标,牢牢地钉在那里,无声地指向一段模糊不清的过往。刚才指尖触碰木柄时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温润触感,拍柄底部那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带来的微妙悸动,还有那一声沉闷的“嗒”……像无数细小的钩子,轻轻拉扯着记忆深处某个被厚厚尘埃覆盖的角落。那个光线昏暗的狭窄房间,那张绿色漆面斑驳的旧球台,乒乓球撞击台面发出的单调而执着的“嗒、嗒、嗒”声,在空旷的记忆里固执地回响……画面依旧模糊得像蒙了一层水雾,人影轮廓不清,但那感觉——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某种期盼的凝视感——却异常清晰,挥之不去。
徐清禾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心不在焉。电影正放到一段相对平缓的剧情,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王楚钦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他微微动了一下。她递过来一小瓣剥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冬枣,压低了声音问:“想什么呢?电影不好看吗?还是薯片不合胃口?”声音里带着点关切和疑惑。
冰凉微甜的冬枣碰到皮肤,王楚钦猛地回过神。他转过头,对上徐清禾询问的眼神,接过那瓣冬枣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冬枣特有的爽脆。他摇摇头,低声说:“没有,挺好看的。”目光重新投向光影流动的幕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飞船穿越绚丽星云的画面上。
客厅里,电影震撼的音效持续轰鸣,林高远和小胖投入的讨论声、咀嚼薯片的“咔嚓”声、吸溜饮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周末午后特有的慵懒和喧闹。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原本明亮的光带渐渐变得柔和、黯淡,拉出长长的影子。王楚钦慢慢地嚼着嘴里的冬枣,视线停留在幕布上炸开的、吞噬星辰的耀眼光团,脑子里却像有个固执的小放映机,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无声的、褪色的、模糊的片段。那个深红色的旧拍套,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的砖,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堵得他有些发闷。那扇被它无意间撬开一条缝的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那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那张旧球台,单调的“嗒嗒”声,还有那个看不清面目、却感觉异常清晰的身影……他喉咙有些发紧,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想从这片混沌的记忆迷雾中抓住点什么具体的线索,却只捞到一手冰凉的、沉重的、难以言喻的空茫。那感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堵在那里,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