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最后一声“啪”的脆响落下,像是给这个漫长的训练时段画上了句号。头顶的大灯明晃晃地照着,一排排墨绿色的球台静默伫立,空气里浮动着橡胶地板被摩擦过的微焦味儿,混着浓重的汗气。王楚钦弯下腰,把脚边散落的三四个白色小球一一捡起,手臂一扬,“咚咚”几声闷响,小球精准地落回角落那个半人高的塑料球筐里。他直起身,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早已湿透的毛巾,囫囵地在脸上、脖子上抹了一圈,汗珠子还是顺着发梢往下滴。后背的T恤湿淋淋地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大头,还加?”旁边球台的林高远正把拍子往拍套里塞,喘得有点急,胸口起伏着问。
王楚钦摇摇头,把湿毛巾甩回肩上搭着,声音带着刚拼完的沙哑:“不了,今儿量顶满了。”
“行!撤了撤了,肚子都唱空城计了!”林高远提高嗓门招呼着,“龙哥,小胖,走不走?”
马龙正慢条斯理地拉上运动包的拉链,闻言应了一声。小胖把最后一口水灌下去,背上包,朝王楚钦这边咧着嘴喊:“王哥,一起呗?冲食堂!”
“你们先去,”王楚钦拎起自己那个超大号水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冰凉的电解质水,喉结上下滚动,“我冲个澡,一身汗。”
“得嘞!给你留俩肉包子!”小胖笑着,跟着马龙、林高远他们几个,闹哄哄地往外走。脚步声、拍套扣紧的“咔哒”声、还有互相催促着“快点快点,红烧肉别没了”的说笑声,很快就在空旷的球馆里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王楚钦走到场边那条靠墙的长椅坐下,又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些喉咙口的干渴和火烧火燎的感觉。他微微弓着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看着眼前这片只剩下灯光和自己影子的空旷场地。汗水顺着鬓角、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地板上。累,是实打实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可当最后一个球落地,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几乎要拉断的弦,也终于“嗡”地一声松弛下来,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他坐了大概两三分钟,让急促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平复,才撑着膝盖站起身。训练服黏腻地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他拎起包,转身往通向更衣室的通道走去。
刚走到通道口,脚步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通道靠墙的长椅上,徐清禾正坐在那里。她没穿平时那身利落的训练服,换了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连帽卫衣,下面是条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脚上蹬着双刷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放松。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保温袋,长长的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几缕柔顺的黑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小半边脸颊。通道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笼罩着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安静,像一幅被定格在喧嚣散场背景里的剪影,无声无息,却一下子填满了通道的空白。
王楚钦心头那股刚刚沉淀下去的、带着粗粝感的疲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瞬间变得温软下来。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
或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声响,或许是感觉到了落下的阴影,徐清禾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原本专注看手机的眼睛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亮晶晶的:“练完啦?”声音清清脆脆,带着笑意,一下子驱散了通道里残留的冷清。
“嗯。”王楚钦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上,“怎么跑这儿来了?等半天了?”他注意到她小巧的鼻尖有点泛红,大概是通道里穿堂风有点凉。
“没多久,”徐清禾利落地站起身,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保温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像只邀功的猫,“掐指一算,王大师练完功,此刻必定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食堂这个点嘛,估计也就剩点汤汤水水了。喏,给你带了点‘及时雨’!”
保温袋入手沉甸甸的,隔着厚实的布料,一股温热的暖意清晰地传递到掌心。王楚钦掂了掂:“什么东西?”他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比平时低了几度。
“回去拆封不就知道了?包你满意!”徐清禾俏皮地眨眨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快走快走,一身汗味儿,都快腌入味了,赶紧回去洗洗,别污染空气!”
王楚钦拎着袋子,两人并肩走出训练馆。刚跨出大门,冬夜凛冽的寒气就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呼”地一下迎面扎来。徐清禾被冻得猛地一缩脖子,赶紧把卫衣宽大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两只手也飞快地揣进了卫衣前面的大口袋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冷?”王楚钦侧过头看她。他自己刚结束高强度训练,浑身热气蒸腾,倒没觉得多冷,但看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脸都埋进衣领里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行还行,动起来就不冷了!”徐清禾跺了跺脚,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驱散脚底的寒意,小跑了两步跟上他的大步子。
通往运动员公寓区的路灯不算密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路面。两人的影子在脚下被拉得很长,又随着脚步移动缩短,交替变幻。王楚钦换了下手拎保温袋,沉甸甸的。胳膊肘不经意间轻轻蹭到了徐清禾揣在口袋里的手肘。隔着厚厚的卫衣布料,也能隐约感觉到她手臂的纤细轮廓。
“今天练得……还行?”徐清禾侧过脸看他,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小小的、清晰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嗯。”王楚钦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路,顿了顿,又补充道,“新琢磨的那个发球套路,跟后面的抢攻,今天合上点了,感觉顺了不少。”
“真的啊?那太好了!”徐清禾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带着由衷的欣喜,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就知道你能行!”那语气里的笃定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股细小却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淌过心间,熨帖着训练后的紧绷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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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熟悉的公寓,王楚钦把沉甸甸的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汗湿黏腻的皮肤,也带走了肌肉里积攒的酸胀和疲惫。紧绷的神经在氤氲的热气中慢慢放松下来。他快速冲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棉质家居服,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短发走出来。
客厅里,食物的香气已经浓郁地弥漫开来,暖融融的,勾得人食指大动。
徐清禾正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在小小的餐桌上摆开。两个印着可爱小熊图案的大号保温饭盒敞开着盖,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饭盒里,是码放得满满当当、酱汁浓郁的红烧排骨,深红色的酱汁紧紧包裹着每一块大小均匀的肋排,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另一个饭盒里,则是压得瓷实、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面还细心地撒了几粒炒香的黑芝麻,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旁边还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里面是切成大小适中的烤红薯块,每一块边缘都烤出了诱人的焦糖色,淋着薄薄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糖汁,甜蜜的焦香混着红薯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带盖的保温罐,隐约能看到里面乳白色的汤水。
“嚯,”王楚钦拉开椅子坐下,看着这堪称丰盛的“加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这规格……食堂张师傅开小灶了?”基地食堂的大锅饭,可整不出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山人自有妙计!”徐清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像等待夸奖的小动物,“快,趁热吃!凉了排骨该凝油了,味儿就差了!排骨可是我跟食堂张师傅软磨硬泡,说尽好话才抢到的,他今天心情好,多炖了一小锅!红薯是我下午自己用空气炸锅烤的,挑的最甜的那种蜜薯,火候正好,你尝尝甜不甜!”
王楚钦拿起筷子,伸向那盒红亮的排骨。夹起一块,排骨炖得火候极佳,筷子轻轻一碰,骨头就利落地脱落下来。送入口中,牙齿稍一用力,软烂的瘦肉纤维便丝丝分离,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饱满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咸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甜,微微的焦糖香更是点睛之笔,极其入味。他又迅速扒了一大口米饭,饱满的米粒带着刚出锅的温热和弹性,咀嚼间释放出纯粹的谷物香气,完美地中和了排骨的浓郁厚重,带来一种踏实的满足感。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徐清禾身体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王楚钦没说话,只是用实际行动给出了最有力的回答——他又夹了一块更大的排骨,塞进嘴里,腮帮子因为塞满食物而微微鼓起,专注地咀嚼着。高强度训练后巨大的能量消耗带来的强烈饥饿感,被这温热、实在、滋味十足的食物迅速填补着。胃里暖烘烘的,一股踏实的热流顺着食道蔓延开,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疲惫感都似乎被驱散了一些,整个人都舒坦了。
徐清禾看他吃得这么香,比自己吃到美食还要开心百倍。她没动筷子,只是把装着烤红薯块的小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献宝似的:“尝尝这个,当饭后甜点,解解腻。”
王楚钦依言夹起一块烤红薯。红薯块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焦糖化的脆壳,一口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则是金灿灿、软糯无比、热乎乎的薯芯,几乎是入口即化。淋上的糖汁增加了恰到好处的甜蜜,红薯本身浓郁的香甜被完美激发出来,香甜软糯,暖胃又暖心。
“嗯,好吃。”他终于舍得开口,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声音因为嘴里还含着食物而显得有些含糊,但那份肯定却是实实在在的。
徐清禾顿时笑靥如花,比自己得了奖还高兴。她拿起旁边的小勺,从保温罐里舀起一勺温热的、乳白色的骨头汤,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眼神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再喝口汤,原汤化原食,顺顺。”
王楚钦顿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勺,又抬眼看了看她亮晶晶、盛满关切的眸子。他没说什么,很自然地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勺温热的汤喝了下去。汤很清淡,没有过多的调味,只有骨头长时间熬煮后沉淀下来的醇厚香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胡椒微辛,温润地滑过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给这顿饱足的晚餐画上了一个圆满舒适的句号。
风卷残云般,桌上的食物很快被扫荡了大半。王楚钦吃饭的速度才终于从“冲锋”状态切换成了“巡航”模式。他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食物热气的长叹,放松地靠进椅背里,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饱了?”徐清禾看着他靠在椅背上放松的姿态,笑着问。
“嗯。”王楚钦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还剩下的几块排骨和几块烤红薯,“你也吃点?味道真不错。”
“我早吃过了,”徐清禾摆摆手,脸上带着点小狡黠,“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战斗口粮’,补充元气的!看着你吃光光,我就特有成就感!”
王楚钦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笑容干净又明媚,带着点小得意和小满足。他忽然伸出手,越过不算宽的桌面,用指腹在她嘴角边极其快速地、几乎不易察觉地蹭了一下,抹掉了那里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亮晶晶的糖汁痕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徐清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腾”地一下有些发热,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了一句:“……干嘛呀?”带着点小小的嗔怪和不易察觉的羞赧。
王楚钦没回答,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我来洗。”
“哎呀,不用你,你坐着歇会儿!”徐清禾也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空饭盒。
“没事。”王楚钦动作更快一步,已经把饭盒盖子扣好,稳稳地摞在一起,另一只手则拿起了装汤的小保温罐。两人在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水池边挤着,空间顿时显得有些局促。王楚钦挽起家居服的袖子,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刷着碗碟。徐清禾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干净的擦碗布,接过他洗好的碗碟,仔细地擦干水珠。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公寓里交织,气氛自然而然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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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干净厨房,两人转移到小小的客厅。王楚钦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体育新闻的频道,把音量调得很低,当作背景音。徐清禾则盘腿坐到了沙发旁边的柔软地毯上,开始翻弄她带来的那个双肩背包。
“哎,在这儿呢!”她轻呼一声,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相册。深蓝色的硬质封面,边角处已经磨得有些发白,露出里面纸板的原色,透着一股岁月的痕迹。她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拍了拍封面,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王楚钦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正在回放的乒乓球精彩集锦上移开,落在那本显得有些厚重的旧相册上。
“下午收拾我那堆陈年旧物翻出来的,”徐清禾抱着相册,挪到沙发上,紧挨着王楚钦坐下,带着一种分享秘密宝藏般的兴奋感翻开硬壳封面,“都是我小时候,刚开始学滑冰那会儿拍的照片,可有意思了,好多黑历史!给你看看我的‘进化史’!”
相册的透明塑料保护膜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微微发黄,带着点脆感。第一页就是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瞬间把人拉回了十几年前。照片里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毛毛躁躁的小辫子,穿着一身明显过于宽大的、缀满廉价亮片的蓝色表演服,站在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旧冰场边缘。她对着镜头咧开嘴,笑得毫无形象,眼睛都眯成了缝,最显眼的是门牙缺了一颗,脸蛋上甚至还蹭着两道灰黑的痕迹,整个人虎头虎脑,憨态可掬,充满了稚气未脱的莽撞劲儿。
“噗嗤……”王楚钦看着这张充满“年代感”和喜感的照片,没绷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嘴角向上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连带着眼底都染上了笑意。
“喂!王大头!不准笑!”徐清禾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满脸通红地用手掌“啪”地一下盖住那张照片,羞恼地瞪着他,“谁还没个小时候啊!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俱乐部内部的小比赛,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差点在冰上摔个五体投地!这照片简直就是我的黑历史巅峰!”
王楚钦努力抿着唇,想把笑意压下去,但肩膀还是可疑地抖动着。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她继续往下翻。
徐清禾红着脸,气鼓鼓地挪开手,翻过这一页“耻辱”篇章。后面的照片,像是沿着时间轴铺展开的画卷,一页页记录着一个小女孩在冰上跌跌撞撞的成长轨迹。有穿着臃肿得像个小粽子似的全套护具,在冰面上颤颤巍巍、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的;有摔疼了屁股,抱着冰鞋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哇哇大哭的(徐清禾在旁边小声解释:“那次摔得可狠了,屁股疼了好几天!”);有第一次成功完成一个非常基础的动作后,被同样年轻的教练兴奋地高高举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还有和几个年纪相仿、同样穿着训练服的小伙伴,挤在狭小简陋的更衣室里,对着镜头一起做出各种夸张鬼脸的……照片里的冰场背景,从最初的简陋老旧,逐渐变得宽敞明亮、设施现代;她身上的表演服,也从最初的不合身、土气,慢慢变得合体、精致、闪耀;而那双望向镜头或望向冰面的眼睛,也从最初的懵懂、胆怯,一点点沉淀为专注、明亮,充满了对那片冰面的热爱和执着。
王楚钦安静地看着,目光随着她翻动的手指,在一张张泛黄的照片上缓缓移动。他很少有机会看到徐清禾如此鲜活、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童年一面。这些定格的瞬间,无声地诉说着汗水和眼泪,也记录着纯粹的快乐和一点一滴的进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如何在一次次的摔倒和爬起中,倔强地成长起来。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新奇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翻到其中一页,照片里的徐清禾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训练服,头发梳成精神的马尾,正站在空旷的冰场中央,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大大的、充满活力的“V”字手势,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冰雪,充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和自信。然而,就在这张充满阳光的照片背景里,冰场远处光线昏暗的观众席角落,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深色人影坐在那里。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侧对着冰场的方向,看不清任何面部特征,像个沉默的剪影。
“哈!这张我记得特清楚!”徐清禾指着照片,语气带着点怀念,“好像是省里组织的一次青少年选拔赛,我那会儿刚升组不久,运气好,拿了个小组第一,可把我得意坏了!下了冰还蹦跶呢!”她说着,指尖习惯性地、无意识地在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角落点了点,声音低了些,“就是拍完这张臭美照,才发现脚踝好像有点不对劲,可能是比赛时太兴奋没注意崴了一下,有点疼。怕教练知道了不让上场,硬是咬着牙没敢吱声,自己偷偷揉了半天。”她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模糊的影子上,带着点疑惑和不确定,“那天比赛人特别少,好像……从头到尾,就那一个观众坐在那儿看我比来着?坐得离冰场老远了,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哪个场馆的管理员叔叔?或者别的选手的家长走错地方了?”她摇摇头,显然对这段记忆也很模糊,“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王楚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指尖点着的那个模糊角落。观众席的光线非常暗,那个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模糊的存在,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细节。他沉默地看着,几秒钟后,才抬起眼,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一个观众?”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嗯,”徐清禾点点头,很快就被相册下一页一张自己摔得四仰八叉、表情痛苦又滑稽的照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刚才那点小小的疑惑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哎呀我的妈!你看这张!摔得也太实诚了!七荤八素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哈哈哈哈!”
王楚钦的视线从那张令人忍俊不禁的“摔跤特写”上抬起,落在身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的徐清禾脸上。冬夜的寒气被厚实的玻璃窗牢牢隔绝在外,屋内暖气开得很足,暖意融融。电视里,体育新闻主播正用平缓的语调播报着赛事快讯,声音低沉。身边,是她翻动相册塑料膜发出的轻微“哗啦”声,和她清脆的、毫无阴霾的笑语。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暖、平静、充满生活气息的日常氛围里,舒适得让人昏昏欲睡。然而,王楚钦的脑子里,却像卡进了一粒微小的沙砾。那个坐在遥远昏暗角落、模糊不清的观众身影,那张照片里徐清禾灿烂笑容背后无人知晓的脚踝疼痛,还有她口中那个“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的安静比赛……这些碎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他端起茶几上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徐清禾腿上摊开的相册,最终定格在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侧脸上。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只有一个人的观众席,像一道极淡的墨痕,悄然落在了他心湖平静的水面之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