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室的镜子被擦得很亮,杜熙看着里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自己——
她的膝盖在发抖,双手死死抓着平行杠,指节泛白。物理治疗师站在一旁,声音轻快:“很好!比上周多坚持了五秒!”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肌肉不听使唤。
“再来一次。”她咬着牙说,额头的汗滑进眼睛里,刺痛得让她想哭。
治疗师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住她的腰:“慢慢来,别急。”
——可她已经“慢慢来”三个月了。
她本该在一个月前就能独立行走,可直到现在,她的右腿仍然像不属于自己,稍微用力就会抽筋,然后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杜医生,今天的训练就到这儿吧?”
“不。”她摇头,指甲掐进掌心,“再试一次。”
她松开平行杠,试图迈步——
右腿一软,她猛地向前栽去。
治疗师慌忙扶住她,可杜熙已经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怜悯。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她声音发抖。
治疗师挤出一个笑:“怎么会?你的恢复速度已经比预期……”
“我要听实话。”
康复室里安静得可怕。
治疗师最终叹了口气:“神经损伤比预想的严重,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杜熙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回轮椅,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腿。
她早该发现的——每次医生评估时,那些微妙的眼神交换,那些含糊其辞的“再观察观察”,还有父母最近频繁的低语和红着的眼眶。
她不是恢复得慢。
她是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
---
“杜先生,杜太太,请坐。”
神经科主任的办公室里,CT片挂在灯箱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阴影像蛛网般缠绕在杜熙的腰椎影像上。
“脊髓L1-L2节段损伤,运动神经传导速度只有正常值的30%。”医生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她能恢复到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已经是奇迹。”
杜母的指甲掐进掌心:“可您上次还说……”
“那是为了保持她的康复信心。”医生苦笑,“心理因素对神经修复影响很大,如果患者自己放弃……”
杜父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女儿是军医!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的!”
“正因如此。”医生轻声说,“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办公室外,轮椅的阴影静静停在门口,又无声地离去。
---
韩骁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是满地狼藉——
水杯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康复进度表被撕成两半;杜熙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枚弹壳项链,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快步走过去,却在碰到她的瞬间被她推开。
“别碰我!”她声音嘶哑,眼泪糊了满脸,“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全都知道!”
韩骁僵在原地。
她抓起枕头砸向他:“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训练!看着我一次次摔在地上还拼命爬起来!你们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地上,韩骁单膝跪在床前,强硬地捧住她的脸:“杜熙,看着我。”
她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我没有放弃你。”他一字一句地说,“永远不会。”
杜熙突然崩溃地哭出声,揪着他的衣领把脸埋进去。
“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努力了……”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衬衫,“为什么还是站不起来……”
韩骁抱紧她,掌心贴在她背后,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疤痕——爆炸时,弹片差点割断她的脊椎。
“我们慢慢来。”他声音沙哑,“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
杜熙摇头,眼泪蹭在他颈间:“韩骁,算了吧。”
他浑身一僵。
“你说得对……我就是累赘。”她惨笑,“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废物,凭什么拖着你?”
韩骁猛地拉开距离,双手钳住她的肩膀:“谁说的?”
“事实就是如此!”她歇斯底里地喊,“我现在连上厕所都要人扶!你知道我妈每天怎么帮我擦身子的吗?你知道我爸背着我偷偷哭过多少次吗?!”
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臂,留下深深的红痕:“而你……你本该在海上,在战场,不是在这里给一个残废当保姆!”
“杜熙。”韩骁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救过多少人?”
她愣住。
“红海行动,你顶着枪火拖回来三个重伤员;亚丁湾护航,你连续手术18小时;就连这次……”他抓起她颤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双手从海盗手里抢回七条命!”
他的心跳震着她的掌心。
“现在告诉我。”他眼眶通红,“谁是累赘?”
杜熙张了张嘴,突然像被抽干力气般瘫软下来。韩骁接住她,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渗进他衣领。
“我害怕……”她终于呜咽出声,“怕永远这样……怕你最后还是会走……”
韩骁吻她的发顶,尝到泪水的咸涩。
“那就看着我。”他解开袖扣,露出手腕内侧的疤痕——那是她第一次给他缝合的伤口,“这道疤跟着我五年了。”
又指向锁骨下的弹痕:“这个是你取弹片留下的。”
最后握住她发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现在,该轮到我陪你留疤了。”
窗外,夜航的飞机划过天际,留下一道银亮的尾迹云。
杜熙在泪光中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暴雨夜,浑身是血的韩骁也是这样闯进医务室,对她说——
“医疗兵,你的装备。”
而现在,他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