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表彰令下来那天,阳光很好。
杜熙坐在轮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换上了久违的军装常服,尽管腰部以下还盖着薄毯,但肩章和领花擦得锃亮。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韩骁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军装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深红色的锦盒。
“批下来了。”他单膝蹲下,与她平视,“二等功。”
杜熙的指尖微微发抖,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勋章。金色的橄榄枝环绕着八一军徽,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英勇救护”四个字。
“其实……我不配。”她低声说,拇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最后那个孩子,我没能……”
韩骁突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听着。”他声音沙哑,“那艘船上27个人,活下来26个——这是你的战绩。”
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呼吸灼热:“永远别否定自己。”
杜熙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初夏的复健室里,杜熙死死抓着扶手,右腿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
“很好!”物理治疗师惊喜地鼓掌,“再试一次?”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但这一次,她没有摔倒。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摆脱轮椅,拄着拐杖走了十米。
三个月后,她在韩骁的注视下,松开了辅助支架,独自站立了整整一分钟。
“我做到了……”她望着自己发抖却笔直的双腿,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韩骁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手臂勒得她肋骨生疼。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硝烟和薄荷味,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
那天晚上,主治医师翻着检查报告连连摇头:“不可思议……神经传导速度恢复了60%,这简直是医学奇迹。”
杜熙看向窗外——韩骁正靠在走廊墙上等她,指尖转着车钥匙,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忽然明白,奇迹从来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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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第一次复检,杜熙刚走到门诊大厅,就看见韩骁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他作训服都没换,脸上还带着战术油彩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演习场赶过来。
“迟到了三分钟。”他看了眼手表,呼吸还未平匀,“路上遇到堵车。”
杜熙皱眉:“你又熬夜了?”
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颌冒出一片胡茬。
“没事。”韩骁接过她的检查单,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去抽血?”
排队时,她发现他站着都能睡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疲惫的大狗。
“下次别来了。”她心疼地掐他手心,“你这样太累了。”
韩骁瞬间清醒,皱眉看她:“说什么傻话。”
“真的。”杜熙认真道,“复检而已,我自己能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凑近她耳边:“我要是三天不见你,会失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杜熙耳尖发烫:“……胡说。”
“真的。”韩骁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沙沙的背景音里,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今天是第47天,她又多走了两步……杜熙,我想你了。”
日期显示是她在康复中心最艰难的那周。
杜熙愣住,眼眶突然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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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复检后,韩骁开车送她回家。
等红灯时,杜熙发现他右手虎口有新伤,血迹都没擦干净。
“怎么弄的?”她抓过他的手。
“战术训练,小伤。”他轻描淡写。
杜熙翻出医药箱,熟练地给他消毒包扎。车厢里弥漫着碘伏的味道,韩骁突然开口:
“其实每次送你复检,我都在害怕。”
她的动作顿住。
“怕医生说出不好的结果,怕你突然又站不起来……”他盯着挡风玻璃上滑落的雨滴,“所以必须亲眼看着才安心。”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像密集的鼓点。
杜熙系好纱布,轻轻吻了吻他的伤口:“那以后都陪你一起怕。”
韩骁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雨幕中,他扣住她的后颈深深吻下来,唇齿间带着血腥气和薄荷糖的味道。
“说好了。”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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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清晨,杜熙站在海军医学院的讲台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穿着笔挺的教师制服,右腿还微微有些跛,但站得笔直。
“战地急救的第一原则。”她敲了敲黑板,“先活下来,才能救人。”
台下坐着年轻的学员,眼睛亮得像星星。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韩骁倚在门框上,肩章上的金星闪闪发亮。
有学员好奇地回头,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杜熙假装没看见,嘴角却悄悄扬起。
下课时,学员们都围上来提问。她耐心解答着,余光瞥见韩骁站在走廊窗边,正对着手表皱眉——他只有三十分钟午休时间,却开车四十分钟赶来,就为了看她一眼。
“杜老师,男朋友啊?”有女生笑嘻嘻地问。
杜熙望向窗外。
韩骁似有所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