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熙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封来自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军事医学研究院的录取通知书。烫金的校徽在台灯下泛着冷光,纸页上严谨的英文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全额奖学金,三年制博士项目,研究方向:战创伤神经修复。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
可她的胃却像坠了块铅,沉甸甸地发闷。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她盯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出神,直到手机震动——
韩骁:[刚结束演练,明早八点到家。]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他站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脸上还涂着战术油彩,却对着镜头比了个幼稚的剪刀手。
杜熙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杯热牛奶被放在她手边。杜熙下意识把录取通知书反扣过来,却还是被看到了。
“霍普金斯?”母亲拿起信封,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杜熙苦笑:“可韩骁刚调回蛟龙本部,我们好不容易……”
母亲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熙熙。”她声音温柔,“爱不是绑住对方的绳子,而是托着彼此飞翔的风。”
书桌上的相框里,年轻时的父亲穿着空军制服,而母亲站在医学院门口——那是他们异地五年的开端。
“你爸当年也说,宁可转业也不让我放弃留学。”母亲笑着摇头,“结果呢?我学成归来的那天,他开着歼击机在机场上空翻了三个跟头,被记大过。”
杜熙噗嗤笑出声,眼泪却砸在了录取通知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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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骁进门时带进一身海风的气息。
他军装都没换,先弯腰亲了亲杜熙的发顶,胡茬蹭得她发痒:“想我了没?”
杜熙闻到他领口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薄荷沐浴露的清爽——他肯定是在基地匆匆冲了澡就赶回来的。
“你先吃饭。”她接过他的行军包,“我给你热了……”
“等等。”韩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眉头微蹙,“你哭过?”
杜熙一怔。
她今早特意敷了眼膜,没想到他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餐桌上的红烧鱼还冒着热气,韩骁却不动筷子,只是盯着她:“出什么事了?”
杜熙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推过去。
“我申请的博士项目批下来了。”她声音发紧,“在巴尔的摩,三年。”
韩骁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她等着他皱眉,等着他沉默,甚至等着他像当年在康复室里那样发火——
可他却突然笑了。
“就这?”他弹了下通知书,“我还以为你要去火星。”
杜熙愣住。
“不就是休假不回家了嘛。”韩骁掰开一次性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腹肉,“蛟龙在古巴有联合训练基地,我每年都能蹭过去看你。”
他说得那么轻松,仿佛横跨太平洋的时区不过是多转两趟地铁。
杜熙的筷子尖戳着米饭,喉咙发堵:“可是万一你受伤,万一……”
“杜医生。”韩骁突然用筷尾敲她额头,“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隔着半个地球,远程指导舰医给我取弹片的?”
那是红海行动最惨烈的一战,韩骁腹部中弹,而杜熙正在日内瓦参加医学会议。
她通过模糊的视频通话,冷静地指导当地医生避开肠系膜动脉,硬生生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不一样!”杜熙突然提高声音,“那时候我知道你一定会活下来,可现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韩骁的筷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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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卧室的窗户。
杜熙背对着韩骁侧躺,假装睡着。直到他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贴在她小腹那道长长的疤痕上——那是爆炸留给她的纪念。
“你看。”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身上有那么多伤,哪道不是隔着千山万水烙下的?”
他的指尖划过她腰间的手术疤痕:“这是你在亚丁湾给我做紧急缝合时,被流弹擦的。”
又抚上她右肩的枪伤:“这是你替我挡的。”
最后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道最深的刀痕上:“这是你不在场的时候,我想着你才活下来的。”
杜熙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三年而已。”韩骁吻她颤抖的肩胛骨,“比起等你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那四百天,短多了。”
她突然转身死死抱住他,指甲陷进他后背的肌肉。
“我害怕……”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怕你出任务不告诉我,怕你受伤瞒着我,怕……”
怕大洋彼岸的深夜,突然接到一通沉默的电话。
韩骁突然翻身打开床头柜,取出个防水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他过去十年所有的体检报告、任务记录,甚至心理评估表。
“每月1号更新,电子版同步发你邮箱。”他把文件袋塞进她行李箱夹层,“要是敢漏看一次……”
他低头咬她锁骨,留下个浅浅的牙印:“我就申请调去美国海军陆战队,天天去你们实验室查岗。”
杜熙又哭又笑,眼泪蹭在他颈窝:“……无赖。”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