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韩骁第四次推开病房门时，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一丝花香。  

窗台上多了个玻璃瓶，插着几支半开的白色洋桔梗——那是杜熙最喜欢的花，安静，坚韧，像她。  

他放轻脚步走近，作战靴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床头的监护仪规律地“滴滴”响着，杜熙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的头发长了些，柔顺地散在枕头上，左手搭在被子外，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痕迹。  

韩骁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弹壳打磨的袖扣——上次任务里，他从海盗头目身上缴获的.50口径子弹，底部刻着杜熙名字的缩写。  

“今天去了趟军械库。”他低声说，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老刘说你再不回去，他新研制的止血凝胶就要过期了。”  

监护仪的心率线突然波动了一下。  

韩骁猛地抬头，对上杜熙湿润的眼睛。  

她醒了。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滑进鬓边的头发里。韩骁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发抖，最终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的泪水。  

“别哭。”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伤口会疼。”  

杜熙张了张嘴，呼吸面罩上泛起白雾。她想说话，但气管插管刚拔掉不久，声带像被砂纸磨过。  

“慢点。”韩骁托起她的后颈，把吸管杯递到她唇边，“医生说你要……”  

话没说完，杜熙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可韩骁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僵住。  

“我……”她气音微弱，“……梦到你了。”  

韩骁的喉结滚动，眼眶发烫。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手背。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杜熙母亲端着水果进来，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  

“你们两个……”她放下果盘，声音哽咽，“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她悄悄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窗外的梧桐树影渐渐西斜，韩骁削着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陈默升副队了。”他语气平常，像在汇报工作，“上周演练，他把新兵训得哭爹喊娘。”  

杜熙笑了笑，随即皱眉按住肋下——爆炸造成的骨裂还没完全愈合。  

韩骁立刻放下水果刀，手掌贴上她疼痛的位置。他的掌心很热，隔着病号服传来安稳的温度。  

“这里？”他眉头紧锁，“我叫医生来。”  

“不用。”杜熙拉住他，“只是……有点不习惯。”  

她低头看着自己消瘦的手腕，那里曾经能轻松完成战地缝合，现在却连水杯都端不稳。  

“韩骁。”她突然说，“我可能……回不去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韩骁握紧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海军医学院的博士生导师联系过我。”杜熙望向窗外，一群白鸽正掠过蓝天，“做战伤救护课程的特聘讲师。”  

她没说后半句——那意味着她要永远脱下作训服，从此站在讲台上，看着一批批年轻的面孔奔赴她再也去不了的地方。  

韩骁的拇指抚过她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某次任务中被铁丝网刮伤的。  

他突然说，“蛟龙基地到医学院，开车四十分钟。”  

杜熙怔住。  

“每周三我轮休。”他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坚定，“可以接你下班。”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光影。杜熙突然发现，他眼角多了几道细纹，是这几个月熬出来的。  

“这也是你说的 ，可以让更多的人活着。”韩骁思虑了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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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染红了病房的墙壁。  

杜熙靠在床头，看韩骁整理她的小药盒。他的手指灵活地把各种药片分门别类，动作精准得像在组装枪械。  

“维生素D，钙片，止痛药……”他念着标签，“这个白色的是？”  

“助眠的。”杜熙说，“偶尔会做噩梦。”  

关于爆炸，关于鲜血，关于那个她没能救回来的船员。  

韩骁的手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个东西放在药盒上——一枚小小的金属鲸鱼挂件。  

“我做的。”他语气平淡，“下次噩梦，就捏它。”  

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鲸鱼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蓝宝石。杜熙捏在指间，突然笑了。  

“像你。”她指着鲸鱼严肃的表情，“凶巴巴的。”  

韩骁挑眉，突然俯身靠近。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自从她抱怨过烟味难闻后，他就再没抽过。  

“这才叫凶。”他低声说，"我们和好吧。"随即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熙父亲故意咳嗽了两声。韩骁迅速直起身，耳根发红。  

“小韩啊。”杜父假装没看见，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今晚有红烧鱼，你……”  

“他得归队了。”杜熙替韩骁回答，指尖还捏着那鲸鱼，“明天有海上演练。”  

韩骁起身整理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杜熙坐在光里，这下心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