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沟的天沉得像块浸了墨的布,河道里风裹着湿气,几艘蒙着黑布的小船无声滑过水面,船身压得微沉。
元少城的心腹们正紧张有序地卸货,将船上的军饷箱子抬上岸。
赵育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清点着箱子的数量,手中的笔不停地在记录册上划动。
谷叔穿梭在人群中,不时轻轻拍着身旁人的肩膀,低声嘱咐:
“大伙辛苦了,再加把劲!”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顿住——
不远处,元少城正对着个戴轻纱的女子说话。
风轻轻掠过,那层薄纱被掀得晃了晃,露出女子小巧精致的下颌,线条优美如同一弯新月。
更让谷叔心头一沉的是,元少城竟微微俯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女子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耳后时,动作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全然没了平日雷厉风行的冷硬。
女子似是低低说了句什么,他眼底竟漫开点笑意,连眉峰都软了些,那模样,是谷叔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的。
谷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疙瘩,大步流星走过去。
元少城听见动静,先转过身,眼底的柔意瞬间敛去,只剩凝重:
元少城“谷叔,这些东西,别露在明面上,放进暗仓。地道上要均匀地压好货,切记,不要把所有的货物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散开来,确保万无一失。”
“放心,底下人都吩咐好了!”
谷叔的声音里裹着焦虑,目光扫过那女子,又落回元少城脸上。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可怕,不止是对你,是对所有人。”
他抬手朝女子的方向指了指,指尖都在颤:
“还有,她又是谁?”
元少城回头看了眼女子,方才敛去的温情又漫了上来,声音都轻了些:
元少城“她是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
再转回来时,那点柔意已变成斩钉截铁的坚定,他望着谷叔:
元少城“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藏着让所有人脱身的机会。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泥潭里。”
“你这是在越界!”
谷叔猛地提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嘴,语气里满是痛心:
“越界的人没有好下场!你阿耶当年和我磕过头,我早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听叔一句劝,过两日把这些军饷交上去,对你而言,这可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事情,就此收手吧,别再冒险了。”
元少城听闻,神色微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道:
元少城“谷叔,打小您就照拂我,对大家也都关怀备至,我心里头一直对您敬重有加。可这次,我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了。”
谷叔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裹着湿冷的风,散在夜色里。
他看着元少城转身,脚步没半分犹豫,径直朝女子的方向走去——
方才还冷硬的背影,不知何时竟松了几分弧度。
初景看似正专注地盯着那些军饷,可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向元少城和谷叔,其实一直在留意他们二人的对话。
元少城走到初景身边,微微俯身,语气关切:
元少城“外面风凉,要不进屋去吧。”
初景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流转间透着淡淡的温柔:
初景“不用啦,等盯着把军饷都安置好,我就该走了。”
元少城听闻,微微皱眉,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满是不舍,仿佛孩童即将失去心爱的宝物。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与初景并肩,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央求:
元少城“这么急着走?再多留一会儿吧。”
初景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中虽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然。
元少城见她这般坚决,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有了主意:
元少城“阿景,你等我一会儿。”
言罢,他疾步走进屋内。
不多时,便手持一件披风匆匆而出。
他来到初景身前,动作轻柔地将披风展开,而后缓缓披在她的身上,双手顺势在她肩头稍作停留,轻轻按压,仿佛想通过这简单的动作,将自己的不舍与关怀传递给她。
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脸颊凑近初景,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洒在她的耳畔,如同羽毛轻拂,惹得她心跳不禁微微加速。
元少城“外面风大,莫要着凉。”
初景下意识微微抬头,恰好撞进元少城的眼眸里。
此刻,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交织在一起,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
元少城的眼神中,除了关切,更有那化不开的眷恋,仿佛要将初景整个人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凝视着初景,眼神温柔而专注,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二人。
初景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如蚊蚋,却仿佛在元少城心间激起层层涟漪。
就在这时,军饷箱很快搬运完毕,赵育匆匆过来回话。
只见元少城那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雷厉风行,此刻的他,满心满眼皆是初景,温柔得如同沉醉在爱河中的少年。
赵育何等机灵,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直到元少城下意识地抬眼,他才赶忙快步上前。
元少城“都妥当了?”
“妥了,暗仓的锁亲自试过,万无一失。”
赵育答得干脆,眼观鼻鼻观心,连余光都不敢乱瞟。
元少城点点头,转回头时,语气里又多了几分恳意:
元少城“阿景,我送你!”
初景“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
说罢,她微微转身,莲步轻移,缓缓离去。
初景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元少城收回目光,转身缓缓走进一个略显粗糙陈旧的木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四处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在屋子中央,孤零零地放置着铁盆和柴火。
谷叔见那女子走了,才端着碗热汤寻了过来,他轻轻坐在元少城身边。
看着眼前这个如同自己亲生儿子般的人,谷叔心中满是忧虑,试图再次劝说:
“少城,别这样逼自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们都替你感到骄傲,想必你阿耶和阿娘在天之灵,也会以你为傲的。”
元少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凳边缘的毛刺,好半天才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哑得厉害:
元少城“骄傲?我连自己都护不住的时候,哪配谈骄傲。”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落进了遥远的回忆里:
元少城“我记得小时候,大概八九岁吧,我太饿了,只是吃了一口官爷掉在地上的肉馍,那人就要将我送进牢里。”
元少城“当时我整个人都吓懵了,满心都是绝望跟恐惧。要不是恰好有一位大人带着他女儿路过,出面阻拦,我真不敢想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敢想阿耶会为了我不被抓进牢里,会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儿。”
一提起那个小姑娘,元少城眼中瞬间漫开丝丝缕缕的温情,那目光像浸了冬日暖阳,满是柔软的感激,那段回忆,是他心底最珍视的。
元少城喉结滚了滚,又往下说,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元少城“后来,为了能让我和大哥摆脱贱民的身份,阿耶狠下心去了龙门场。那地方,危险重重,可他为了我们,还是咬着牙去了。”
元少城“再后来,阿娘也因病熬不过去,离开了我们。还是因为她,那个善良的小姑娘啊,在她离开时,给了我一些银子。”
元少城“要不是那笔钱,我连口薄棺都买不起,阿娘和阿耶,最后只能被扔进乱葬岗的火堆里烧了,连块立碑的地方都没有。”
元少城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泪光闪烁,那些过往的伤痛与温暖,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片刻后,元少城缓缓回过神来,眼神中陡然燃起坚定的火焰。
他神色凝重,直直地看向谷叔,语气斩钉截铁:
元少城“这些年来,我学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在世族眼中,不管我怎么爬,都是任人践踏的老鼠。”
元少城“退让没有好下场,不想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就要先将他们狠狠踩进泥里。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老鼠,可以撼动让他们脚下的大地!”
言罢,元少城侧身,伸出手稳稳搭在谷叔的肩膀上,手掌用力一握,那力度仿佛在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元少城“谷叔,您信我。我一定会让大伙过上好日子,往后谁也别想再从我们手里抢走任何东西。终有一日,我要让这里的人们皆可安寝,一生无虞。”
谷叔望着铁盆里跳动的火光,映得眼底的湿意愈发清晰。
心里像揣了团滚烫的东西,有心疼,有欣慰,还有说不出的酸涩,百般滋味缠在一起,让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轻颤的叹息,最后也只是重重拍了拍元少城的手背,哑着嗓子说:
“叔信,叔一直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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