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开始飘落的时候,中原中也正站在法学系图书馆三楼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
东京的圣诞前夜总是喧嚣的,哪怕是在这所精英云集的大学。校园主干道两旁挂满了廉价的LED彩灯,红绿交错地闪烁着,映照着穿梭其间的学生们。有人在互赠包装粗糙的礼物,有人在讨论晚上的派对,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强制的节日欢愉。
中也讨厌圣诞节。
不是讨厌这个节日本身,而是讨厌那种被强加的、必须快乐的氛围。他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安静的角落,不必对任何人微笑,不必假装自己被节日的暖意包裹。
“中也君,还在用功?”
同研究室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有联谊会,在银座,一起来吧?听说文学系和艺术系的女生都会来。”
中也摇了摇头,合上摊开的刑法学课本:“我有论文要赶。”
“圣诞节前夜赶论文?你也太刻苦了。”朋友夸张地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强求,摆摆手离开了。
图书馆的人渐渐稀少,窗外雪花变得密集。中也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收拾好东西,决定回租住的公寓。走到楼下时,却发现忘了带伞。
“麻烦。”
他啧了一声,拉上外套的帽子,低头冲进雪幕。
校园小径上的情侣们撑着伞慢慢走,笑声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中也加快脚步,却在一个拐角处差点撞上什么人。
“喂,看着点——”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对方也一样。
太宰治站在他面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缘积了薄薄一层雪。他也穿着法学系的深蓝色外套,围巾松松垮垮地挂着,鸢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某种中也读不懂的情绪。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说过话了。
自从那次在模拟法庭上激烈争执后——中也坚持死刑在某些极端案件中的必要性,而太宰则用冰冷逻辑论证死刑的非人道与非效用——他们就没有再交谈过。即使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也总是坐在对角线的最远位置。
“中也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太宰先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他们昨天刚见过。
“关你什么事。”中也下意识回嘴,然后意识到这听起来有多幼稚。
太宰轻轻笑了,那笑声几乎被雪声吞没。他上前一步,将伞举到中也头顶:“要去哪里?”
“回家。”中也僵硬地回答,却没有离开伞的庇护。
“正好,我也要出校门。一起走到车站?”
这提议合情合理,中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他们并肩走在被雪覆盖的小径上,步伐意外地一致。太宰的伞足够大,却仍有些雪飘进来,落在中也的肩头。
“听说你通过了司法考试的预考。”中也说,试图打破沉默。
“嗯。中也的刑法论文被教授选中发表了吧?恭喜。”
他们居然都知道对方的近况。
“那个...”中也犹豫了一下,“模拟法庭的事...”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太宰平静地接过话,“我说得太绝对了。其实中也的观点在某些案例中确实有道理。”
这出乎意料的退让让中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太宰,发现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常那种戏谑或挑衅,只有一种沉静的坦诚。
“我...”中也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雪下得更大了。走到校门口时,街上的圣诞氛围更加浓烈。商店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情侣们手挽手走过,提着购物袋和礼物盒。
“中也今晚有安排吗?”太宰突然问。
“没有。”
“我也没。”
他们站在车站入口,雪花在四周飞舞。太宰收起伞,拍了拍肩上的雪:“我知道一家店,荞麦面做得很好,离这里不远。要一起去吗?就当是...圣诞前夜的临时休战。”
中也看着太宰被雪沾湿的睫毛,和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三个月来的刻意回避,模拟法庭上几乎要掀翻桌子的争执,所有堆积的芥蒂在这一刻都显得荒谬可笑。
“荞麦面?”中也挑起眉,“不是应该吃圣诞蛋糕吗?”
太宰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谁规定圣诞节必须吃蛋糕?我就想在圣诞前夜吃热腾腾的荞麦面。”
中也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吧。带路。”
那是一家小小的店面,藏在住宅区的小巷里,招牌已经褪色,但门口挂着温暖的灯笼。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荞麦的香气。
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位老爷爷在柜台后忙碌。看到他们进来,老人露出和蔼的笑容:“欢迎光临。圣诞前夜还来吃荞麦面,真是稀客。”
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太宰熟练地点了招牌的鸭肉荞麦面,中也犹豫了一下,选了天妇罗荞麦面。
等待的时候,两人一时无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世界包裹在一片洁白中,连远处的圣诞彩灯也变得朦胧。
“其实,”太宰轻声说,“我不讨厌中也的观点。”
中也抬起头。
“我只是不喜欢看到中也为了坚持一个观点,把自己武装得那么尖锐。”太宰用指尖划过茶杯边缘,“模拟法庭上,中也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芒。很耀眼,但也让人担心你会因此受伤。”
中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太宰的反对是出于这种理由。
“那你呢?”他反问,“你总是用那种冰冷的逻辑剖析一切,好像人类的情感和正义感都是可以量化的变量。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武装吗?”
太宰沉默了。面端上来时,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他们开始吃面,偶尔交谈,话题从法学课程转到最近的篮球比赛,又转到共同认识的同学的近况。没有争论,没有挑衅,只有两个普通大学生在圣诞前夜的简单对话。
吃完面后,他们又坐了很久,喝着热茶,看窗外的雪。
“中也为什么选择法学?”太宰突然问。
中也想了想:“因为我相信秩序和正义。世界需要规则,需要有人维护这些规则。那你呢?”
太宰凝视着茶杯中旋转的茶叶:“因为我好奇人类制定的规则如何塑造社会,又如何被社会扭曲。法律不只是一套规则,也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的矛盾。”
“你总是想得太深。”
“中也是想得不够深。”
他们同时说完,然后都笑了。
离开面店时,雪已经小了很多。街道被厚厚的雪覆盖,圣诞彩灯在雪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们并肩走回车站,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明年春天,”太宰说,“我们一起参加法律援助中心的实习项目吧。我听说他们需要志愿者。”
中也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申请那个项目?”
“因为我了解中也。”太宰微笑着说,“比中也想象的要了解。”
车站到了。他们该在这里分别,乘坐不同方向的列车。
中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未拆封的礼盒:“这个...本来是准备送研究室的人的,但他今晚没来。”
那是他在学校书店随手买的一本关于法律哲学的书。
太宰接过礼盒,看了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巧了,我也有准备。”
中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书签,上面刻着一句话:“真理在辩论中明晰”。
“在法学系纪念品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中也。”太宰轻声说。
雪几乎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几颗星星在云隙间闪烁。远处的教堂传来隐约的圣诞钟声。
“圣诞快乐,中也。”
“圣诞快乐,太宰。”
他们交换了简单的祝福,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站台。没有拥抱,没有承诺,只是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人,在圣诞前夜共享了一碗热荞麦面的时光。
中也坐上列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手中握着那枚书签。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经历过的最安静的圣诞前夜,却也是最真实的。
而在另一列列车上,太宰治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雪停了,圣诞节真正来临。城市依然喧嚣,彩灯依然闪烁,但在某个角落,两个固执的灵魂找到了暂时的和解。在这个没有异能的世界里,这或许就是最接近奇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