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宰死后的第七天,中原中也在他的墓碑前喝光了整瓶柏图斯。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连最后那通电话都只留了句『天气真好啊,中也』。」
酒液渗进泥土时,他忽然听见十五岁的太宰治在身后哼着殉情歌。
回头却只有被夕阳烧红的骸骨教堂,
和一句卡在墓碑裂缝里的、
永远不会有人签收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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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的雨总是下得没有道理,像哪个任性的神随手打翻了一杯冷掉的咖啡。中原中也站在墓园最高处,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扯成一面破碎的旗。雨丝斜织,将远处港口的轮廓晕成灰蒙蒙一团,连往常刺耳的汽笛声也被滤得喑哑模糊。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泥土吸纳水分时细微的叹息,还有雨滴敲打在不同材质墓碑上,或清脆或沉闷的、凌乱的声响。
他面前是那块新立的碑。石料崭新,边缘还没被风雨磨出圆润的弧度,光洁的表面上只刻着最简单的名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头衔,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朴素得近乎冷酷,像那个人最后摘除了所有面具、也剔除了所有温度的脸。中也站了很久,久到裤脚被溅起的泥水浸透,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他才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从怀里掏出那瓶柏图斯。
深红的酒液在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凝固血液的暗沉。他没用开瓶器,拇指抵住瓶塞下端,略一用力,“啵”一声轻响,软木塞跳了出来,滚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股醇厚复杂的香气立刻逸散开,夹杂着雨后草木的腥气,有点格格不入。他对着墓碑举了举瓶身,动作随意得像在路边的酒吧碰杯。
“敬你。”声音干涩,被雨声吞掉大半。
然后他仰起头,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下去。酒液很冲,划过喉咙时带着灼烧感,一路烫进胃里。昂贵的味道、年份、香气,此刻毫无意义。他只是需要一点能压住胸口那股冰冷钝痛的东西,需要一点能让他站得稳、不至于在墓碑前跪下去的燃料。雨水混着酒液滑过下颌,分不清哪一滴更凉。他一口气喝得又急又猛,直到瓶底朝天,最后一滴暗红消失在唇边。空酒瓶被他握在手里,瓶身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胃里烧起来,带着酒精特有的虚浮热度,但四肢百骸的寒意并未驱散,反而在那热度衬托下更加清晰。他盯着墓碑上雨水蜿蜒流下的痕迹,像无声的泪。很多话堵在喉咙口,被酒精浸泡着,膨胀发酵,却找不到出口。质问?控诉?那人已经不在了。那些他未曾被告知的计划,那些他无法理解的转变,那些被沉默和谎言砌成的高墙……墙塌了,剩下满地碎渣,而拿着设计图的人,连一片碎渣的解释都没留下。
连最后那通电话都……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深夜,行动前的寂静,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接起来,背景音是高处呼啸的风。那人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天气真好啊,中也。”
没头没尾的一句。他当时正为即将到来的行动焦躁,对着电话低吼:“啊?你半夜发什么神经?任务简报到底……”
“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忙音短促,像个仓促的句点。
他当时只以为是那人又一贯的、令人火大的捉弄或心血来潮。直到后来,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直到他站在首领办公室那片刺目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前,这句话才像淬了毒的冰锥,猛地扎回脑海,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出更深的空洞和寒意。天气好?那晚明明阴云密布,星月无光。
他把空酒瓶重重顿在墓碑前湿软的泥土上,瓶底陷进去一点,歪斜地立着。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单膝跪了下来,视线与墓碑上冰冷的名字齐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石面上,绽开小小的水花。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刻痕,沿着笔画的凹槽用力划过,粗糙的石屑摩擦着指腹,微微的痛。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他低声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嘶哑得厉害,不知道是说给墓碑听,还是说给这漫天的雨,或是说给自己心里那个咆哮着需要答案的空洞,“什么都不说……自己就……混蛋……”
指尖停在名字的最后一笔,用力抠进去,指甲缝里塞满了湿冷的石粉。他闭上眼,额头顶着冰冷的石碑。雨水浇在背上,很重。胃里的酒精翻滚着,灼热和冰冷在体内交战。愤怒吗?当然,那怒火从未熄灭,只是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怆覆盖,闷烧着,找不到目标。痛苦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还有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是十五岁那年擂钵街肮脏巷子里,那个缠着绷带、眼神空洞又锐利的少年,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漆黑大衣和猩红围巾后的背影。他不明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雨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膝盖被湿泥冰得麻木。雨似乎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绵密的丝线。天色却更加晦暗,已是黄昏将尽。他撑着墓碑,想站起身,腿却一软。
就在这时——
一阵轻飘飘的哼唱,突兀地钻进耳朵。
曲调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是那首该死的、荒诞不经的殉情歌。唱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清亮与沙哑之间的嗓音,漫不经心,又隐隐有种厌世的慵懒。
是十五岁的太宰治。只有十五岁的太宰治会这样哼这首歌,在他们打完架后,在他靠在废墟边处理伤口时,那家伙总是坐在不远处,望着看不到的天空,哼着这不着调的歌。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被狠狠甩回脚底。中也猛地扭过头,脖颈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声。视线急速扫向身后——
没有。只有被雨水洗刷得更显凄清的墓园。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在渐歇的雨幕中如同灰白的牙齿。更远处,黄昏最后一点垂死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低垂的云层,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那座废弃已久的、只剩骨架的骸骨教堂上。生锈的铸铁结构,残破的彩玻璃碎片,被那过于浓艳的夕照烧得通红,像一具正在无声燃烧的、巨大的怪物遗骸。那红光倒映在满地积水上,晃动着,流淌着,如同蔓延的血。
哪里有哼歌的人?
幻听。酒精和疲惫催生的幻听。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却失败了。身体僵硬地转回来,重新面对眼前的墓碑。
目光垂下时,忽然定住。
墓碑靠近底部的地方,因为连日雨水浸泡和石料本身的细微裂痕,竟张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卡着一点不属于青苔和泥土的白色。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探入那道潮湿冰冷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白色抽了出来。
是一张被雨水泡得发软、字迹却奇迹般未曾完全模糊的纸条。很小,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匆忙撕下的一角。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上面只有三个字,用他熟悉的那种、带着点随意笔锋的字迹写着:
「对不起。」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像那通电话里没头没尾的“天气真好”。
中也捏着那张纸条,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湿透的纸黏在指腹上。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瞳孔,烙在他的脑海里。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瞒着他一切?对不起独自赴死?还是对不起……十五岁之后,那个逐渐变得陌生、沉默、将所有人推开的“太宰治”?
雨水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墓碑上,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那张小小的纸条上。墨迹被晕开一点点,但“对不起”三个字的形状,依旧顽固地清晰。
他维持着跪姿,捏着那张永远不会有人签收、也永远无法给予回应的道歉,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滚烫的,冰凉的,混在一起。身后,骸骨教堂在夕照中烧得通红,那虚幻的哼唱似乎还萦绕在潮湿的空气里,又或许,那只是风穿过锈蚀铁架时,发出的、如同呜咽的哀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被雨声彻底吞没的气音。像叹息,又像某个未能成形、便已窒息的名字。
雨幕笼罩四野,将墓碑、人影、燃烧的教堂废墟,连同那张被捏得皱褶的纸条,一同吞没进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潮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