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夜晚冷得像钝刀,一下一下刮着中原中也的骨头。
他站在那栋废弃仓库的天台上,风把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是横滨港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像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太宰治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三天前的午夜,没有留下任何遗书。
不,也许那整段人生就是他的遗书——一本中也从未读懂过的、用密码写成的书。
中也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太宰治也是这样站在高处,背后是燃烧般的晚霞。那时候的太宰会说些烦人的话,会为了一点小事跟他打架,会在任务结束后拉着他去偷喝首领藏起来的酒。
“中也,你觉得死亡是什么颜色?”
十五岁的太宰治曾经这样问过,躺在港口的集装箱上,双腿悬空晃荡。
“黑色吧,或者没有颜色。”中也记得自己这样回答,嘴里还嚼着偷来的口香糖。
太宰治笑了,那种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笑。“我觉得是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或者像中也的眼睛——不过中也的眼睛里有光,死亡里没有光。”
那时候中也只觉得这家伙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想来,也许十五岁的太宰治已经在计划这场离别,用了整整八年。
风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纸屑。一张泛黄的纸片被吹到中也脚边,他弯腰拾起。是太宰治的字迹,只有一行,墨水已经晕染开:
“今晚的月亮很圆,适合告别。”
中也的手指收紧,纸片边缘割进皮肤。他抬头看天,月亮确实很圆,苍白得像失去血色的脸庞。太宰治选择在这样的夜晚离开,连告别都带着他特有的美学——如果那能称之为美学的话。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中也胸腔里翻涌,他几乎要对着夜空嘶吼。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将烟蒂摁灭在手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哪怕一句解释,一个暗示,一个该死的理由。八年搭档,他们一起走过枪林弹雨,一起对抗过足以毁灭城市的敌人,一起在深夜的便利店分享过最后一罐啤酒。中也以为他们之间至少存在某种理解,即使不是友谊,至少是默契。
可现在他才明白,太宰治从未让他真正靠近过。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八年时间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堵透明的墙,中也看得见他,甚至能触碰他,却从未真正抵达过他。
中也走下天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让他想起过往的片段:十八岁那场恶战后,太宰治背着他走了三公里,明明自己伤得更重;二十二岁时他们最后一次共同任务,太宰治替他挡了一枪,子弹擦过肋骨,留下永久的疤痕;一个月前,太宰治罕见地主动约他喝酒,却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仿佛要记住横滨的每一个细节。
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中也却像盲人一样视而不见。或者说,太宰治精心设计了这场盲点,让最亲近的人成为最后一个知情者。
仓库一楼的角落里有张破旧的沙发,太宰治最后几小时就在那里度过。中也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地上有几个空酒瓶,都是廉价的清酒,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香烟。他伸手抚摸沙发的凹陷,想象太宰治最后坐在这里的样子——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握着酒杯,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远方。
“混蛋。”中也低声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在沙发缝里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看,是一枚生锈的钥匙。中也认得它,是港黑旧档案室的门钥匙,两年前就该废弃了。太宰治为什么留着它?又为什么把它留在这里?
中也几乎要把钥匙扔掉,但他停住了。这可能是太宰治留下的唯一线索,一个只给他一人的谜题。他握紧钥匙,金属的冰冷刺进掌心。
去档案室的路上,中也经过他们常去的那家拉面店。深夜的灯光依然温暖,老板正在收拾店铺。看到中也,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中也也没有停留,但脚步慢了一拍。他想起太宰治总是点酱油拉面,然后把碗里的笋干都挑给他;想起太宰治说这家的汤底有“死亡的味道”,因为老板用了太多的昆布,像海藻缠绕溺亡者的脚踝。
那时候中也只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想来,也许太宰治在每一碗拉面里都尝到了他渴望的结局。
港黑大楼在夜色中矗立,像一座黑色的墓碑。中也避开守卫,从侧门进入。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旧档案室在地下三层,几乎已经被遗忘。门锁生锈了,中也试了三次才打开钥匙。
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了纸箱,大部分都标记着“待销毁”。中也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尘埃中切割出一道明亮的通道。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凭着直觉在纸箱间穿行。
在房间最深处,一个没有标记的纸箱引起了他的注意。箱子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识。中也翻开第一页,呼吸停滞了。
是太宰治的日记,日期从他们十五岁那年夏天开始。
“7月15日,今天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小矮子,脾气暴躁得像只野猫。他让我想起了活着的感觉,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
“9月3日,中也差点死了。我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救。也许只是好奇如果他不死,会发生什么。”
中也一页页翻下去,手在颤抖。日记不是每天都写,有时隔几个月,有时隔几年。每一篇都很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太宰治的内心——那个中也从未见过的内心。
“18岁生日,森先生送了我一把新枪。中也送了一瓶酒,1989年的柏图斯,他肯定不知道那酒的价值。我喝了一半,倒了一半在他的车顶上。他气得追了我三条街。”
中也记得那天。太宰治偷开他的车去兜风,回来时车顶黏糊糊的。他以为是鸟粪,原来是顶级红酒。
“22岁,中也为我挡了一击。他的血溅到我脸上,很烫。那一刻我想,也许我可以晚一点再死,至少等他先死。但他那么顽强,恐怕会活得比我久。”
“一个月前,医生说我的身体到极限了。意料之中。这些年的‘实验’终究会有代价。我没有告诉中也,他肯定会说‘早就告诉过你别乱来’。然后一个人生闷气,过几天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中也的视线模糊了。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太宰治跳楼的前一天。
“明天是满月。满月总是让我想起中也的眼睛,在月光下会变成漂亮的钴蓝色。我曾想在那样的月光下告诉他一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中也值得更好的告别,但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方式。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不想看见你眼里的光因为我而黯淡。请继续愤怒吧,中也,愤怒比悲伤更适合你。再见,我唯一的搭档。”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上。中也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窗外的月光透过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苍白的矩形。他想起十五岁的太宰治说的那句话:“死亡是蓝色的,像最深的海,或者像中也的眼睛——不过中也的眼睛里有光,死亡里没有光。”
现在他明白了。太宰治不是去寻找没有光的蓝色,而是去成为没有光的蓝色。
中也弯腰捡起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愤怒依然在燃烧,但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灰烬中生长出来。那不是原谅——他永远不可能原谅太宰治这样的不告而别——而是一种理解,苦涩的、迟到太久的理解。
太宰治给了他所有线索,用八年时间写了一封最长的告别信。中也只是没有读懂,或者说不愿意读懂。因为读懂意味着接受,接受意味着失去。
晨光开始渗透进档案室,灰尘在光束中舞蹈。中也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他走出港黑大楼时,横滨正在苏醒。渔船出海,电车开始运行,上班族匆匆走过街头。世界继续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中也点燃最后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知道自己会继续愤怒,会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火,会在经过那家拉面店时低声咒骂,会在每一次满月之夜想起那个混蛋。但也许,在愤怒的缝隙里,会有那么一瞬间,他能够理解那个十五岁少年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何选择这样的结局。
他走到港口,面对初升的太阳。海风带着咸味和生机。中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生锈的钥匙,用力扔进海里。钥匙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水面下。
“再见了,混蛋。”他对着大海说,声音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但大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它永恒的涌动,像一场无始无终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