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的两日

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炸的硝烟味，与血液的铁锈气混杂，粘稠地贴在鼻腔。中原中也站在一片狼藉的港口黑手党大楼前，指尖刺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那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高处坠落的黑色身影，黑色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场盛大又寂寥的告别。

然后，是黑暗。以及撕裂般的头痛。

再睁眼，他站在熟悉的停机坪上。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狂风，吹乱了他鬓边的橘发。不远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缠着绷带、围着猩红围巾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太宰治。

中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随即是近乎狂暴的悸动，撞得胸腔生疼。不是幻象，不是梦境。触手可及的空气，真实得可怕的风，还有那个人……活生生的，还没来得及从高处跳下去的，太宰治。

时间……倒流了？回到了他跳楼的前两天？回到自己即将动身前往欧洲分部“整顿”的时刻？

混乱、惊愕、以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属于“未来”的记忆——那坠落的身影，冰冷的绝望，还有此后漫长岁月里噬骨的孤独与无解的痛苦——全部化为一股蛮横的力量，支配了他的身体。

“太宰治！！”

怒吼压过了直升机引擎的轰鸣。中也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上前，在太宰治略带诧异的抬头瞬间，狠狠揪住了他风衣的前襟，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那纤细的身躯提离地面。布料在手中攥紧，触感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颤。

太宰治似乎有些意外，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波动，但很快被惯有的轻浮笑意覆盖。“哎呀呀，中也，这么热情来道别吗？不过这份暴力我可有点消受不……”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中也打断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沉重的情绪而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他盯着太宰治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沼泽里挖出一点真实，“欧洲分部？整一整？太宰治，这种鬼话你打算说到什么时候？！”

太宰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那层隔膜依旧存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哦。只是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又‘有能力’的人去坐镇。中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吗？”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的工作安排。

就是这种语气。这种将一切真实意图、所有汹涌暗流都完美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语气。在过去，中也或许会暴躁，会骂骂咧咧地接受任务，将疑惑压在心底。但现在，他知道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这看似寻常的调离，是怎样残忍的、不动声色的铺垫。

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但比愤怒更先涌上的，是尖锐的痛苦和无力。他想起身体坠地时的闷响（即使他并未亲眼看见，却无数次在噩梦里听见），想起此后每个没有太宰治的世界里，那份喧嚣褪去后死寂的孤独。爱吗？恨吗？或许都有，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困住了回溯时光的他。

“太宰治……”中也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可怕的震颤，那是情绪崩塌前最后的紧绷，“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

太宰治愣住了。

那层游刃有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映出中也近乎崩溃的脸——那上面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深切的痛苦、绝望的质问，以及一种太宰治从未在中也眼中看到过的、仿佛洞悉了一切悲剧的悲伤。这不对劲。中也的反应超出了“对临时调派不满”的范畴，激烈得异常，沉重得……让他心脏某处莫名一紧。

风掠过停机坪，卷起沙尘。直升机的噪音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两人之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几乎要凝滞的空气。

中也看着太宰治愣怔的表情，心里那片荒芜的雪原愈发冰冷。果然，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这个人依旧不肯吐露半分真心。他的计划，他的决意，他走向终结的每一步，都将所有人，尤其是将他中原中也，彻底排除在外。

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覆盖。拽着衣领的手，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还能说什么呢？质问为什么选择死亡？质问为什么独独抛下一切？质问他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从未言明也永远无法言明的东西？

他知道问不出答案。太宰治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一道拒绝任何人靠近，尤其是拒绝他中原中也靠近的、坚固的墙。

爱而不得。不是得不到回应，而是他们之间，连“爱”这个字眼都显得太奢侈、太沉重，被立场、过往、性格和注定背道而行的命运撕扯得面目全非。他渴求的真实，太宰治给不了；太宰治渴望的“意义”或“解脱”，他也无法赋予。他们像两条短暂交汇又急速分离的线，即使时光倒流，似乎也改变不了那既定的、孤独的轨迹。

中也缓缓松开了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太宰治的风衣上留下了清晰的褶皱。

“……随便你吧。”中也转过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要滚就赶紧滚。”

他没有再看太宰治，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

太宰治站在原地，望着中也缓慢收拾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彻底收敛，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沉寂。风拂过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其下若有所思的眼神。中也那句“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和那双盛满痛苦与先知般绝望的眼睛，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直升机还在等待。欧洲之行依旧会继续。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这回溯的两日之初，就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那份沉重的情感，愤怒、痛苦、无奈、伤心、孤独，以及底下汹涌的、爱而不得的暗流，并未因时光倒流而消散，反而因为预知的结局，变得更加尖锐和窒息。

未来的两天，会成为重复的悲剧，还是……有一丝微弱的不同？

太宰治垂下眼帘，无人看见他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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