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沈妤推开滑雪场工具间的门,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提前一小时到达约定地点,想给单崇一个"好学生"的惊喜,却意外撞见他背对着门,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肩膀剧烈起伏。
"单崇?"她轻声唤道。
男人猛地转身,沈妤倒吸一口凉气——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右眼瞳孔不正常地扩大。工作台上散落着医用注射器和几个小药瓶。
"出去。"单崇声音嘶哑,伸手去抓滑雪镜想遮住自己的脸。
沈妤不但没退后,反而快步上前:"你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我说了出去!"单崇突然提高音量,随即痛苦地捂住右眼,"该死..."
沈妤看到地上掉着一张医疗报告单,弯腰捡起的瞬间,单崇试图抢夺却因眩晕踉跄了一下。纸上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创伤后癫痫"和"视神经压迫"几个词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的脑震荡..."她抬头,声音发颤。
单崇终于放弃掩饰,瘫坐在椅子上:"后遗症。偶尔会发作。"他指了指药瓶,"止痛的,别那副表情。"
沈妤注意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小的疤痕,像是无数次注射留下的痕迹。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原来他每天看似轻松的教学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单崇扯了扯嘴角:"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可怜我?"他艰难地站起身,"今天训练取消。"
"不行!"沈妤拦住他,"我...我可以帮你。需要什么?热敷?按摩?"
单崇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小天鹅,你认真的样子真可爱。"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沈妤先回过神来,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坐下吧,逞什么能。"
她找到电热水壶烧水,又从储物柜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工具间里安静得只有水壶沸腾的声音,单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
"你经常这样吗?"沈妤把热毛巾递给他。
"最近好多了。"单崇将毛巾敷在右眼上,"刚退役那年,一天发作三四次。"
沈妤想起他在巅峰期突然消失的新闻,当时媒体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禁药问题,有人传是感情受挫。没人知道这个曾经在空中飞翔如鸟的男人,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
"还打算教我滑雪吗,教练?"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
单崇从毛巾上方露出左眼,那里面有一丝沈妤从未见过的柔软:"改理论课。去拿我的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两小时,单崇详细解析了几个经典滑雪比赛的视频。尽管脸色仍然苍白,但一讲到技术细节,他的眼睛就亮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优美的轨迹,仿佛那雪道就在眼前。
沈妤偷偷观察他的侧脸——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显,像一条小小的山脉横亘在眉骨上。她突然很想触碰它,想知道那下面的骨头是否也带着伤痛。
"专心。"单崇敲了敲桌子,"这个加拿大选手的起跳角度和你很像。"
沈妤凑近屏幕,发丝扫过单崇的手臂。他僵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中午时分,单崇的状况明显好转。他们决定去初级道做简单练习。阳光很好,雪面像撒了金粉一样闪闪发亮。
"试试这个。"单崇示范了一个带旋转的刹停动作,"把花滑的感觉带进来。"
沈妤轻松完成了一个标准版本,然后心血来潮加入了半周跳。落地时雪板激起一片雪雾,引来旁边几个滑雪者的掌声。
"炫技?"单崇挑眉。
"基础太无聊了。"沈妤吐了吐舌头,"看这个!"
她开始尝试将花滑中的燕式旋转改编到雪板上,身体舒展开来,雪板在雪面上划出完美的圆形轨迹。单崇抱起手臂看着她,嘴角含笑。
第三次旋转时,沈妤突然想起全国赛那个失败的跳跃——右足刀齿点冰的瞬间,重心偏移的恐惧感。这个记忆让她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右踝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啊!"
雪板打滑,沈妤整个人向坡下栽去。这一带虽然平缓,但尽头是器材存放区,堆满了金属架和雪具箱。
"沈妤!"
单崇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她看见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下山坡,黑色身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虚影。就在她即将撞上金属架的瞬间,单崇飞身扑来,用身体挡在她前面。
两人一起重重摔进松软的雪堆,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沈妤被单崇紧紧护在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疯了吗?"单崇撑起身子,雪花挂在他的睫毛上,"那种动作也敢在没有保护的地方做?"
沈妤这才发现他们的脸近在咫尺,单崇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带着淡淡的咖啡苦香。他的右眼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但眼白上还有几缕血丝。
"我...想起那个摔了的跳跃。"她小声承认。
单崇的表情柔和下来:"所以你要在雪场上也摔一次?"他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粒,"自虐可不是好习惯,小天鹅。"
这个昵称让沈妤心头一颤。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单崇的衣襟,指节都泛白了。两人之间的雪开始融化,湿冷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但相贴的皮肤却异常温暖。
单崇先移开视线,撑着地面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吧。"
"等等!"沈妤抓住他的手腕,"晚上...晚上你有空吗?"
单崇挑眉:"怎么?"
"我查到今晚有流星雨。"沈妤快速说道,"滑雪场西侧有个观景台,视野很好..."她越说声音越小,"如果你不忙的话。"
单崇沉默了几秒:"七点,别迟到。"
夜幕降临,沈妤抱着一堆零食爬上观景台,发现单崇已经在那里了。他没穿平时的滑雪服,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显得肩线更加宽阔。观景台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映得他的轮廓格外深邃。
"你来了。"单崇头也不回地说。
沈妤把零食袋放在木椅上:"你怎么弄到生火许可的?"
"秘密。"单崇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两根烤叉和几个棉花糖,"饿了吗?"
沈妤瞪大眼睛:"你还会这个?"
"野外生存基础。"单崇坐下,开始穿棉花糖,"以前比赛经常在荒郊野外,组委会可不管饭。"
他们并肩坐在篝火前,棉花糖在火焰中慢慢膨胀,变成金黄色。沈妤偷瞄单崇的侧脸,火光为他平日冷硬的线条添了几分柔和。
"为什么当教练?"她突然问,"以你的名气,做解说或开装备店更轻松吧。"
单崇转动烤叉的手停顿了一下:"雪场老板是我战友的父亲。他听说我的情况后,给了这个工作。"他轻笑一声,"大概怕我想不开。"
沈妤想起工具间里那些药瓶:"现在还会...疼吗?"
"阴雨天比较明显。"单崇出人意料地坦诚,"右眼视力只剩30%,平衡感也受影响。"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一小块碎骨,取不出来。"
沈妤喉咙发紧:"那你还做那么危险的动作救我..."
"本能反应。"单崇递给她烤好的棉花糖,"吃吧,要化了。"
他们安静地分享着甜腻的棉花糖,夜空渐渐浮现出星星。第一颗流星划过时,沈妤差点呛到。
"许愿了吗?"单崇问。
沈妤摇头:"太快了,没来得及。"
单崇望着天空:"我小时候以为,流星是天空的眼泪。"
这个突如其来的诗意比喻让沈妤侧目。单崇注意到她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不像我会说的话,对吧?"
"不,很..."沈妤寻找着合适的词,"很真实。"
第二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单崇突然开口:"我最后一次比赛前,医生警告过风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太想赢那场世锦赛了,那是冬奥前的最后积分赛。"
沈妤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最后一跳,我在空中就失去了意识。"单崇摸了摸右眉的疤痕,"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奖杯放在床头,但我看不清它的样子。"
沈妤的心揪成一团。她悄悄伸出手,覆在单崇的手背上。令她惊讶的是,他没有抽走。
"该你了。"单崇说,"为什么那么害怕失败?"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妤紧锁的心门。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四岁就被母亲带上冰场,如何在掌声中长大却从未问过自己是否真的热爱花滑,如何在每次比赛前梦见母亲失望的脸。
"那天摔倒时,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好疼',而是'妈妈会生气'。"沈妤苦笑,"很可悲吧?"
单崇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不,很勇敢。"
"勇敢?"
"承认自己的恐惧,比假装坚强难多了。"单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更多的流星划过天际,但他们谁都没有抬头。不知何时,两人的手指已经交缠在一起,像雪道上的两道轨迹终于交汇。
回程的路上,单崇突然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单崇学她白天的语气,"别穿滑雪服,穿运动装。"
他们在缆车站分别时,沈妤鼓起勇气:"单崇,为什么是我?"
单崇停下脚步,没有转身:"也许因为...你摔跤的样子很像我。"
这个回答让沈妤整晚辗转反侧。凌晨时分,她悄悄打开手机,搜索"单崇 退役前最后比赛"。视频加载出来,年轻的单崇站在起点,眼神锐利如刀。解说员激动地介绍着他的招牌动作——"死亡螺旋",一个需要在空中转体四周半的高难度跳跃。
起跳的瞬间如此完美,但落地时,他的身体突然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垮下来,重重砸在雪地上,鲜血很快在白雪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妤关掉视频,胸口发闷。她终于明白单崇眼中的复杂情绪是什么——那是雪原上的孤狼,记得自己曾经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