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祖殿的残垣冒着青烟。

董怀德踩着川军二十一军的钢盔潜行，鼻尖萦绕着焦肉与火药混合的腥甜。八百赤卫队员匍匐在战壕里，每人腰间别着两样物件——红布包的《共产党宣言》与油纸裹的《海底》残本。

"董队长，三号碉堡的马克沁又响了！"

少年通信兵刚探头就被流弹掀飞天灵盖，怀里的密电码本溅满脑浆。董怀德舔了口带血的纸页，咸腥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穿云洞的初阵。

青龙观方向突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

"上梭镖！"他低吼着甩出九节鞭，八百柄精钢峨眉刺同时出鞘——这是改造过的"梭步"战阵，专破川军的纵深防御工事。

"龟儿子们，跟老子上！"

董怀德跃出战壕的刹那，川剧帮腔穿透枪炮："青龙观上云雾开哟——红军梭镖穿膛来——"

赤卫队如黑潮漫过山脊，每踏七步便变阵，正是《海底》秘籍里的"七星过月"。

鹰龙山指挥所里，沈玉茹正破译杨森的密电。

电台旁搁着半碗凉透的醪糟粉子，汤面浮着截断指——昨夜她徒手拧断三个特务脖子时崩了指甲。当"青蛇"二字第三次出现在电文中，她突然扯开国军少校制服，露出贴身的中山装。

"徐总指挥，'青龙'是万源城防图，'青蛇'指代化学武器！"

她把密码本摔在沙盘上，震得竹签小旗簌簌发抖。徐向前用红蓝铅笔圈住大面山："让董队长务必在午时拿下三号碉堡，那是毒气弹发射点。"

山洞外忽起喧哗。

沈玉茹拔枪冲出，见炊事班正围堵个瘸腿老道。那道人挥舞卦幡狂笑："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幡面抖落的不是符咒，而是日制防毒面具设计图。

"是白莲教的老奎！"警卫员举枪要射。

沈玉茹却劈手夺过图纸："等等！他袖口的血八卦......"话音未落，老道突然自爆，肠肚里迸出二十枚德制手雷！

三号碉堡的射击孔喷着火舌。

董怀德贴地滚进弹坑，左耳已被震得失聪。赤卫队折了百余人，尸体在铁丝网上挂成诡异的川剧脸谱——都是被马克沁机枪撕碎的面庞。

"董哥，用'那个'吧！"

副队长扯开衣襟，露出绑满前胸的土炸药。董怀德盯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恍惚看见二十年前坠崖的父亲。碉堡里突然传出川剧锣鼓声，有人在唱《单刀会》的段子。

"是杨森的'剧宣队'！"

董怀德瞳孔骤缩。这帮穿戏服的兵痞专演斩首红军的活剧，上月将三十个赤卫队员的头颅画成关公面谱。他猛地撕开死去通信兵的衣袋，蘸血在密电码本背面疾书：

"午时三刻，东南风起。"

八个血字被绑上信鸽脚环时，三号碉堡的侧门突然洞开，涌出群画着花脸的"天兵天将"，手中火焰喷射器嘶吼如龙。

红军炮兵阵地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沈玉茹将日制防毒面具图纸铺在炮管上，快速演算着弹道参数："徐总，必须用山炮轰击碉堡基座，那里是毒气弹的冷却管！"

"但董队长的人马在射程内......"

"他等的就是这出！"沈玉茹指向密码本背面的血字，"东南风起时，毒气会随山岚反灌进川军阵地！"

午时的太阳突然蒙上绿翳。

三号碉堡顶盖缓缓开启，六具毒气弹发射架探出头来。董怀德甩出九节鞭缠住铁丝网，借力荡到射击死角："放烟！"

八百个竹筒同时炸裂，青龙观山谷瞬间被黄烟吞没。这是赤卫队特制的椒粉烟幕，混着万源特产的硫磺，在东南风助推下直灌碉堡。川军剧宣队的火焰喷射器接连炸膛，将毒气弹储存罐引燃。

"梭步，走巽位！"

董怀德率残部如游蛇般钻入通风管，每人嘴里咬着周氏传授的避毒草药。当第一缕毒烟渗入地堡时，红军的75毫米山炮齐声怒吼。

大面山的柏树林正在燃烧。

雷明远拄着鬼头刀蹒跚而行，左腿假肢叮当作响。两月前他在剑门关截获红军的盐队，却从运盐骆驼胃里剖出半张防区图——正是沈玉茹的手笔。

"掌柜的，歇口气......"

幸存的袍哥刚开口，头颅便被削飞。雷明远盯着树梢的乌鸦，它们排成的阵型竟与三十年前仁字旗的传令暗号一致。林深处传来婴儿啼哭，裹着红布的弃婴襁褓上，别着枚"沧白"铜戒。

"徐茂森！"他挥刀斩向襁褓。

树后突然刺出柄红缨枪，挑飞鬼头刀。沈玉茹的枪尖抵住他咽喉："这娃娃是你在重庆妓院留下的种。"

雷明远独眼充血："当年该连你娘一起剐了......"

他的咒骂被爆炸声淹没。沈玉茹引爆了埋在林中的炸药，火光中浮现出周氏教她的最后一句袍哥黑话："天旋地转，改朝换代。"

万源城头的青天白日旗燃成火凤。

董怀德站在三号碉堡废墟上，看着赤卫队员用峨眉刺给川军俘虏画关公脸谱。徐向前亲自递来军用水壶，里面装着通江老窖："你这'七星梭步阵'，该写到红军战术教材里。"

"不敢当。"董怀德望向东边的剑门关，"等打穿巴山，我想把《海底》剩下的阵法都......"

他的声音被防空警报掐断。

杨森派来的意大利战机掠过城头，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传单。沈玉茹捡起一张，背面竟用川剧戏文写着密报："青蛇已死，速取龙骨。"

当夜，赤卫队在毒气弹残骸里发现日文标签。

董怀德用九节鞭挑着半截防毒面具，看沈玉茹在油灯下书写给中央的报告："川军与日寇勾结实证如下......"灯影摇曳中，他忽然瞥见报告夹页里的照片——是雷明远与日本军官在万县码头的合影。

城外的更夫敲响子时梆子，唱词已被红军宣传员改编：

"赤卫队的梭镖亮堂堂哟，袍哥改姓红哟——"

青龙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