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雪混着硫磺味。
沈玉茹贴着崖壁挪步,背后的疯妇人周氏突然唱起采茶调。这调子她在通江听了二十年,此刻却惊得浑身发冷——三百米下的赤水河渡口,谢俊成的烟帮正在往红军侦察连的伏击圈里钻。
"周妈妈,莫出声......"
她刚摸出信号镜,周氏枯瘦的手突然掐住她喉咙:"雷明远!拿命来!"崖顶积雪被震落,烟帮的汉阳造齐刷刷上膛。
"砰!"
子弹擦着发髻飞过时,沈玉茹看清了烟帮骡队的异常——那些贴"云土"封条的檀木箱,缝隙里渗出的是枪油!谢俊成与杨森竟用鸦片掩护军火走私。
渡口石碑后转出个戴斗笠的纤夫,哼着川江号子往骡队凑。沈玉茹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人反手抽旱烟的动作,分明是董怀德的"梭步"起手式!
"龟儿子找死!"烟帮刀手挥着砍刀扑上。
董怀德的扁担突然裂成两截,露出淬毒的峨眉刺:"谢五爷,青木关的旧账该清了!"
铁佛镇关帝庙的地窖结着冰霜。
雷明远用鬼头刀剖开"义字旗"三爷的胸膛,掏出的心脏还在突突跳动。自打红军拿下通江,昔日的袍哥兄弟接连倒戈,连他最器重的"巡风幺爷"都成了农会主席。
"说!沈玉茹把周氏藏哪了?"
他将心脏按在关公像前,香炉突然炸起蓝火——地窖暗门开了,徐茂森挂着文明杖踱入,胸前的青天白日徽章沾满血污。
"二十年了,雷二爷还是只会剜心。"徐茂森踢开尸体,露出袖口的斧头镰刀纹身,"令嫒若知生母尚在......"
雷明远的刀锋抵住他咽喉:"当年成都地窖就该送你见阎王!"
"当年?"徐茂森突然扯开长衫,胸膛的弹孔狰狞如眼,"你可知这枪伤是谁留的?"他翻转文明杖柄,露出嵌着的"沧白"铜戒,"杨沧白先生临终前说,通江金堂印里藏着剿共部署图。"
庙外忽起喧哗。
十几个农会会员举着火把涌入院落,领头青年肩扛红缨枪,眉眼活脱脱是年轻时的董怀德。
赤水河的冰凌泛着血光。
董怀德踩着浮尸跃上渡船,身后二十个烟帮汉子已成了血葫芦。谢俊成退到船尾,手中的德制冲锋枪突然哑火——沈玉茹从河底钻出,水靠里插满缴获的弹夹。
"董老弟,杨森将军许你保安司令......"
谢俊成话音未落,船头猛地炸起水柱。红军侦察连的土炮轰碎了桅杆,绣着镰刀斧头的红旗插上对岸崖壁。
沈玉茹的撸子顶着谢俊成太阳穴:"说!杨森把剿共部署图藏哪了?"
"在......在周氏的......"谢俊成突然口吐黑血,后颈赫然插着枚竹叶镖——对岸密林闪过琉璃眼的绿光!
董怀德扑向周氏藏身的岩缝,却发现老妇人正用炭条在石壁上作画。那歪扭的线条渐渐显形,竟是通江十八处袍哥密窟的方位图,每处都标着奇怪的数字——是经纬度!
"赤化......赤化......"周氏突然清醒般拽住他衣襟,"金堂印在穿云洞,印钮往左拧三圈......"
文峰乡的宗祠正在批斗地主。
雷明远戴着高帽跪在祖宗牌位前,耳边响彻"打倒袍哥恶霸"的口号。他眯眼看向主席台,农会主席竟是被自己亲手处决的永昌号裁缝之子——陈延之的遗腹子!
"乡亲们!这就是残害三十七名童工的真凶!"
青年掀开祠堂匾额,露出暗格里的账本。雷明远看着那些泛黄的字据,突然狂笑:"毛娃娃知道个锤子!当年往汉口运童工的是赵尔丰......"
他的话被破空而来的斧头打断。
沈玉茹的红缨斧劈碎账本,火星中飘出张发黄的出生证明——"雷素云,生母周秀兰,父不详"。祠堂哗然中,她举起个铁皮喇叭:"看看这是谁!"
柴房门开处,周氏被两个女红军搀出。二十年地窖生涯让她形如骷髅,唯有锁骨间的斧头镰刀纹身鲜艳如新。
"妈......"台角突然传来呜咽。
农会妇女主任颤抖着摘下头巾,露出雷素云的脸——当年九眼桥的纸扎人竟是李代桃僵之计!
穿云洞的血泉依旧滚烫。
董怀德按周氏的指点拧动印钮,金堂印裂成两半,露出微缩胶卷。红军技术员就着洞外天光展开底片,满墙投影竟是川军二十一军的布防图!
"这是杨森最精锐的三个旅......"徐向前的声音在洞中回响。
董怀德却盯着石壁上的新刻痕——"董文渊绝笔:光绪廿三年,雷万钧通洋卖密,吾以假图惑之......"
枪声骤起。
雷明远带着残部攻到洞口,鬼头刀劈飞两个哨兵:"怀德贤侄,用布防图换你爹全尸如何?"他甩出个油布包裹,滚出的头颅竟是二十年前坠崖的董秀才!
沈玉茹的子弹贯穿雷明远左膝:"看看身后!"
山道上,周氏在女红军搀扶下巍然矗立,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保路同志军战歌。曾经的袍哥弟兄纷纷调转枪口,仁字旗大纛被踩在红军草鞋之下。
通江城头的袍哥香堂燃起新火。
董怀德将《海底》秘籍投入火盆,看着徐向前亲手升起镰刀斧头旗。沈玉茹在整编名册上签下"洪玉茹",转头望见周氏正在教女红军编草鞋——用的是袍哥传递密信的"九宫格"编法。
"当年你问我属哪个堂口。"她将撸子交给警卫员,"现在可以说了——我隶属中共中央特科,代号'穿云燕'。"
城下突然传来川剧帮腔。
谢俊成的尸首被挂在竹竿上游街,脸上盖着董怀德亲手画的"活曹操"面谱。戏班子趁机唱起新编《赤江潮》:"莫道袍哥无义气,红星照处是家乡......"
董怀德最后看了眼穿云洞方向。
父亲的绝笔在火中蜷曲,混着雷明远被公审的呐喊,化作巴山夜雨,渗入正在改写的《通江县志》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