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染血

成都岳府街的槐花落得蹊跷，未到端午竟铺了满地素缟。李明德攥着《川汉铁路改进会报告书》，指节抵在"国有"二字上发白。远处督院衙门传来梆子声，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东京浅草寺的签文："铁马冰河入梦来，血沃中原肥劲草。"

"明德兄！"穿灰布长衫的罗纶翻墙而入，辫梢还粘着传单油墨，"赵尔丰调巡防营封了铁路公司！"他撩起衣襟，露出腰间捆扎的土制炸弹——这是用川北火硝与广元硫磺配的"保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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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惊变】**

三日前。川汉铁路公司股东大会。

李崇山摩挲着紫檀算盘，玛瑙珠子撞在"民有"铜牌上叮当作响。三十年来，这把算盘核验过七百六十万两路股银钱，此刻却要清算巴蜀百姓的棺材本。

"李总办，这是盛宣怀大人的急电。"文案师爷递上译电纸，盖着邮传部的青龙火漆印。李崇山瞥见"收回国有"四字，手背青筋暴起——当年修建成渝马路时，英国工程师在青杠坡炸死的三十六个挑夫，尸骨还埋在铁轨路基下。

突然，议事厅铜门轰然洞开。穿新式军服的弁勇鱼贯而入，刺刀挑飞满桌账册。领头的协统摘下墨镜，竟是当年在东京黑龙会道场交过手的德国顾问汉斯·克劳斯！

"根据《湖广铁路借款合同》，贵公司所有资产即日起移交四国银行团。"克劳斯的中文带着柏林腔，皮靴碾碎地上的青花茶碗，"李总办若配合，柏林大学聘书明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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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密谋】**

夜雨敲打少城公园的鹤鸣茶社瓦檐，二十八个茶碗在方桌上摆出川汉路线图。李明德蘸着茶水画圈："新军第六镇调防资州，铁路督办端方三日后抵渝..."他突然顿住，茶船里浮着片带血的槐花瓣。

穿阴丹士林布衫的颜楷推门而入，袖口露出的勃朗宁枪管还冒着热气："赵尔丰的探子跟到祠堂街了，必须提前举事！"他展开血书，竟是重庆府五十三州县股东联名的《抗粮抗捐誓约》。

"不可！"李崇山一掌拍碎茶船，"当年啯噜会在剑门关起事，就因仓促折了三百弟兄..."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唢呐声——竟是送葬队伍抬着口黑漆棺材，棺盖上用白灰画着折断的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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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辕门】**

五月二十一日晨，督院街东辕门。

李明德领着三千请愿民众跪在"公车上书"匾额下，八十老翁头顶路股凭证，妇孺捧着祖宗牌位。他抬眼望见辕门铁狮子口中衔着的"圣谕广训"石牌，忽觉讽刺——光绪三十三年立此碑时，正是他亲手为川汉铁路铺设第一根枕木。

"川人自保！"罗纶突然跃上石狮振臂高呼。话音未落，赵尔丰的卫队从仪门涌出，德国造马克沁机枪架在明远楼飞檐上。李明德看见克劳斯在城楼点燃雪茄，青烟在"明刑弼教"匾额前幻化成骷髅形状。

第一梭子弹扫过时，八十老翁的股票凭证化作漫天纸蝶。李明德被热血糊住双眼，恍惚看见父亲李崇海在东京断发时的背影。他撕下衣襟裹住中弹的罗纶，发现其贴身藏着半张《蜀报》——头版正是自己写的《论铁路国有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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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奔涌】**

当夜。资阳机车厂货场。

李崇海率十二名袍哥兄弟匍匐在铁轨间，远处探照灯扫过德国进口的"泰山号"机车。阿贵的儿子水生扯他衣角："三爷，道钉！"月光下，新铺的铁轨竟用四棱洋钉——这是克虏伯钢厂特供的防盗道钉，非专用撬棍不能启。

"用这个。"暗处闪出山本百合，抛来柄刻菊纹的日本铁道扳手。她改作中国妇人打扮，发髻里却别着德制微型照相机："汉阳兵工厂的铁路图，换李家的川盐运道。"

突然，机车汽笛凄厉长鸣。李崇海瞥见驾驶室里的克劳斯正在给手枪上膛，身后捆着个血肉模糊的人——竟是留守重庆的崇江！他夺过扳手猛砸道钉，火星迸溅中，1911年第一滴雨落在滚烫的铁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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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惊雷】**

五更天，通江李氏宗祠。

三百支松明照亮"忠孝传家"鎏金匾，李崇山端坐虎皮交椅，脚下跪着族叔李永年。这老头胸前还别着"铁路国有促进会"徽章，须发上沾着成都请愿者的脑浆。

"光绪二十四年，你向县衙告密啯噜会香堂位置。"李崇山摩挲着祖传鬼头刀，"宣统二年，你私卖祖坟山地给英国石油公司..."他突然挥刀斩断供桌上的铜烛台，"今日这'滚钉板'，滚的是你勾结洋人出卖路权之罪！"

三十六枚棺材钉在青石板上泛着寒光，李永年突然狂笑："你们这些泥腿子懂什么？德国工程师说了，川汉铁路的地质构造..."话未说完，山本百合闪身而出，将铁路勘探图砸在他脸上："这份伪造的岩层报告，克虏伯钢厂给了你多少鹰洋？"

祠堂外突然枪声大作，李明德血染长衫闯入："赵尔丰血洗成都，同志会弟兄们等您号令！"李崇山望着列祖列宗牌位，挥刀斩落自己辫子："传令各码头，亮青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