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风烟

瞿塘峡的晨雾泛着铁腥气，三十艘柏木船贴着滟滪堆蛇行。张青林立在头船桅杆下，手中罗盘针疯转——昨夜在巫山神女庙启封的铜雀机关，此刻正与江底磁石激烈共鸣。

"幺爷！左舷有鬼灯！"船头瞭望的袍哥突然嘶吼。青林甩出茶刀斩断帆索，蒙顶茶饼做的船帆轰然坠落，恰好挡住探照灯光柱。借这瞬息黑暗，他看清雾中那团幽绿正是英国浅水炮舰"丘吉尔"号。

五爷的楚凤刺青在晨光中泛金，他咬开酒囊将包谷酒泼向江面："给老子唱起'夺斗号子'！"七十二名纤夫应声弓背，青筋暴突的脚趾抠进千年纤道。川江号子撞在夔门绝壁上，竟震得英舰探照灯管迸裂！

"午时三刻，铜雀归巢。"疤脸汉子盯着怀表怒吼。青林挥旗为令，三十船滇铜同时侧翻。铜锭坠江的轰鸣中，英国舰长突然发现罗盘失灵——翼王埋藏的磁石阵开始发威，三百吨滇铜在江底摆出先天八卦。

"转舵！转..."大副的惊呼被汽笛吞没。"丘吉尔"号像醉汉般撞向黑石滩，德国造的钢甲在礁石上擦出漫天火星。青林趁机吹响鹰骨哨，二十只鱼鹰衔着桐油壶俯冲，英舰烟囱顿时腾起蓝焰。

江水突然沸腾。青林抓起把铜钱撒向浪尖，见钱眼开的清军水师果然调转炮口。这是父亲教的"撒钱问路"——当年茶船过三峡，专备铜钱应对水匪。但此刻铜钱上淬了断肠草汁，清兵拾钱的指尖已开始溃烂。

未时二刻，船队闯入兵书宝剑峡。峭壁上的悬棺群突然洞开，成捆的汉阳造顺藤滑落——这是保路同志军藏的军火。青林却瞳孔骤缩：悬棺底部渗出的黑油，分明是日本满铁公司的标准燃料！

"龟儿子赵尔丰，把川江卖给东洋人了！"五爷的肋差劈开木箱，里头除了步枪竟还有大正三年产的甜瓜手雷。疤脸汉子耳坠狂颤，微型电报机自动吐出胶带：菊纹暗语显示"速毁第七棺"。

青林腾身跃上千年古栈道。第七具悬棺里，成捆的《川汉铁路续借款合同》正在自燃，日本正金银行的印章在火光中妖异如血。他抄起铜雀机关盒砸向火堆，机关兽嘴中喷出的云雾茶沫竟将烈焰浇熄——原来这秘器需以蒙顶甘露为引！

申时，船队被逼至巫山十二峰最险的聚鹤滩。德国造的鱼雷艇封住出口，浪头却托起个戴斗笠的蓑衣客。青林茶刀出鞘的刹那，斗笠下传出熟悉的铁核桃声——来者竟是本该葬身青城山的德国教官马克斯！

"张，你的茶道加上我的机械..."马克斯掀开蓑衣，胸腔内齿轮咬合的左轮枪管森然可见，"能让世界看见东方的蒸汽革命。"他脚边的铜箱自动展开，竟是台以茶籽油为动力的差分机！

五爷的楚凤刺青突然渗血。他暴喝一声扯断左臂，露出精钢打造的义肢——光绪二十八年汉阳兵工厂的试验品！钢掌扣住差分机时，满江磁石引发电磁风暴，英国水兵的怀表指针逆时针疯转。

酉时末日般的红光中，青林将茶刀插入江心。刀柄"涤烦子"三字引动翼王埋设的茶晶矿脉，江水骤然碧透如蒙顶新芽。三十艘柏木船借茶晶浮力腾空而起，在德国教官的机械算力加持下，竟顺着磁感线飞越鱼雷封锁！

戌时三刻，船队搁浅宜昌码头。青林却浑身冰凉——港内停泊的"川路"号货轮桅杆上，赫然飘着日本太阳旗。疤脸汉子撕开铁路债券，桑皮纸夹层里掉出宋教仁的亲笔信："川汉线实抵日债，速呈克强先生..."

突然，江面飘来盏荷花灯。青林捞起灯罩，里头裹着半张《民立报》，头条新闻让他如坠冰窟："武昌新军工程营熊秉坤枪响——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

五爷的钢臂捏碎差分机，齿轮混着茶籽油滴落："张娃儿，这船滇铜怕是赶不上首义了。"他扯开衣襟，楚凤刺青下的弹孔汩汩冒血，"但袍哥人家的血，该染红的是共和旗..."

子夜，青林在船头熬制最后的蒙顶甘露。茶汤泼向江面时，千里川江突然亮起无数荷花灯——保路同志军用"水电报"传来的消息，此刻随茶香渗透每个码头。当第一缕晨曦照亮三峡时，他看见峭壁上新刻的标语：

"茶马古道终归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