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劫火

重阳节的露水凝在七星柏上，张青林贴着天师洞的丹井壁，听见自己心跳在石壁上撞出回响。三丈外的老君阁檐角挂着新式马克沁机枪，德国教官的呵斥声混着松涛传来——赵尔丰竟把重火力架在了道教祖庭。

"龟儿子些，真当自己是张天师？"五爷嚼着槟榔的腮帮突然僵住。顺着他的目光，青林看见机枪旁那尊青铜丹炉，炉身饕餮纹间缠着条铁链，与记忆中茶寮里的炒茶锁链一模一样。

丑时三更，青林摸到晒丹台后的古茶树丛。父亲教的"夜露辨茶"术此刻派上用场——被机枪震落的茶花呈现诡异螺旋，指向东南巽位的三清殿。他屈指轻弹茶刀，刀柄"涤烦子"三字竟与丹炉纹饰共鸣，震出缕缕龙涎香。

"果然在这里。"疤脸汉子掀开功德碑，露出底下刻满茶谚的密道，"令尊当年用茶船运的可不是蒙顶甘露。"青林瞳孔骤缩，密道石壁上尽是太平天国的龙凤纹，墙角堆着生锈的圣库制钱。

突然，暗河传来铁器碰撞声。青林抄起把天师洞的香灰撒向水面，灰烬在漩涡处形成太极图案。"是阴八卦阵！"五爷的铁核桃擦着青林耳畔飞过，击中对岸机关。石壁轰然洞开，露出成箱的滇铜，每锭都烙着"太平圣宝"印记。

疤脸汉子却踉跄后退，肋差指着铜箱后的阴影。月光漏进三十丈高的洞顶，照见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森森白骨——那袭破烂的黄袍上，赫然绣着"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

青林手中的茶刀突然滚烫。石达开骸骨掌中握着的紫砂壶，正是父亲临终前夜擦拭的那把"雨打芭蕉"壶。壶底款识在磷火中显现：天父杀天兄，终归一场空。打碎茶壶时，半枚虎符从武夷岩茶渣里浮出。

"原来令尊是翼王亲封的茶马御史。"五爷摩挲着石壁上的水文图，"同治元年翼王兵败前，将蜀中茶马古道全数托付张家，这青城密道本是给太平军留的退路..."

机枪的咆哮声撕碎往事。青林将道袍浸入桐油，突然想起《茶经》记载的"火焙杀青"。当德国教官换弹链时，他如离弦之箭窜出密道，燃烧的道袍在丹台滚成火球，不偏不倚卡住机枪散热筒。

马克沁炸膛的瞬间，青林用茶刀挑起晒茶用的竹簟。浸透夜露的蒙顶茶芽漫天飞洒，遇火化作青烟障幕。新军们咳得涕泪横流——这正是蒙山茶农防山火的土法，茶碱遇热生成的烟雾比洋人的毒气弹还呛人。

"走蛟龙！"五爷的呼哨引来山涧野猴。畜牲们抱着火油罐荡过铁索桥，将清军囤积的灯油倾泻而下。青林甩出茶刀斩断老君阁的承尘柱，百年道观轰然坍塌，将德国机枪队尽数埋在《道德经》碑林之下。

寅卯之交，青林在丈人峰顶展开虎符。两半金印合并时，北斗七星恰好映在满文篆刻上。疤脸汉子的怀表突然狂震，鎏金表盖自行弹开，露出微型电报机——胶卷密码竟是《茶经》页码！

"陆羽泉鸣，鸿渐于逵。"青林脱口而出的茶谚，经东洋机器转译成明码："武昌首义，速援鄂州。"

五爷的铁核桃坠入深渊。他撕开长衫露出满背的刺青——哪是什么袍哥盘龙，分明是湖北新军的楚凤图腾！"张娃儿，这船滇铜..."他抚摸着铜锭上的血痕，"该走你爹三十年前没走完的水路了。"

江风骤急，青林在铜箱底摸到父亲刻的航道图。茶渍斑驳的线路上，标注着"大雾弥江，以茶代灯"的秘法。当第一缕曙光照亮都江堰鱼嘴时，满载滇铜的竹筏顺流东去，筏头绑着的蒙顶茶饼在江水中舒展，为后继者指引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