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密云

宣统三年七月初五，成都皇城坝的蝉鸣里掺了铁锈味。

张青林蹲在"义兴公"茶楼二楼雅间，手指蘸着茶水在八仙桌上画线路图。窗下传来冰糖兔丁的叫卖声突然走调——三个戴红缨帽的新军正挨个搜查货担，刺刀尖上挑着《四川保路同志会报告》。

"潼川的盐道昨夜走沱江水路。"疤脸汉子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清俊面容。他耳垂上的东洋银饰映着晨光，在桌面投下细小的菊纹暗影，"赵尔丰的巡防营换了德械，我们在嘉定的联络站..."

话音被楼梯的吱呀声打断。青林袖中茶刀倏地出鞘，却见来人是扮作堂倌的袍哥幺妹。她手中的盖碗茶托暗藏玄机，掀开碗盖，十二枚黄铜弹壳排成八卦阵。

"乐山分舵的'水电报'。"幺妹指尖轻点弹壳上的刻痕，"昨夜府河漂来七百块带血木牌，说是股东代表在督院街被..."

轰隆！

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震得茶碗叮当乱颤。青林推开雕花窗，只见将军衙门方向腾起橙红火光，浓烟中隐约可见双狮戏球的铸铁牌坊——那是川汉铁路公司的大门。

"开始了。"疤脸汉子掏出怀表，鎏金表盖上刻着振武堂徽记，"按东京会议部署，武昌那边动手前，我们必须切断川汉线转运清军的通道。"

青林凝视掌中虎符。两半金印合拢时，内侧满文在日光下泛起血丝般的纹路——这正是成都将军玉昆调动新军的信物。昨夜在观音阁密室发现的德造步枪，此刻正藏在茶篓里，枪油混着蒙顶茶香。

酉时三刻，青林带着十二个袍哥弟兄摸进彭山江口。岷江在此处拐出个"几"字弯，水底沉着张献忠的千船金银，今夜却要添上清廷的军火船。

"来了。"蹲在桤木树上的眼线学起布谷鸟叫。江面传来柴油机的突突声，三艘悬挂英国旗的铁壳船逆流而上。青林眯眼细看，吃水线却暴露了真相——这些分明是汉阳兵工厂改装的炮艇。

瘸腿老道临终前传授的《茶经辨器术》在脑中浮现。青林抓起把湿润的蒙山土扬向夜空，江风卷着土腥味掠过鼻尖："左舷第三块钢板有裂缝，用石灰包招呼。"

两个水性极佳的袍哥口衔茶树枝潜渡。月晕染得江面泛青时，炮艇突然剧烈摇晃——石灰遇水沸腾，顺着钢板裂缝灌进轮机舱。英国船长操着利物浦口音的叫骂声中，青林吹响竹哨，江滩芦苇荡里顿时亮起二十盏裹着红绸的马灯。

"天赐川汉路，还我股东血！"

吼声震得崖壁落石。数百茶农从四面八方涌来，手中竟挥舞着炒茶用的铜釜。青林腾身跃上船头，茶刀挑开苫布时心脏骤停——舱内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枪械，而是印着"川汉铁路公司"字样的紫檀木盒！

"股权凭证..."疤脸汉子劈开木盒，雪白的川汉铁路股票倾泻如瀑，"赵尔丰这个老匹夫，竟要把四千万两民股充作军资！"

江风突然变得腥甜。青林俯身抓起把股票，桑皮纸在月光下显出暗纹——成都将军府的虎符印鉴旁，竟叠着日本正金银行的樱花水印。耳畔响起五爷说过的话："你以为英国人凭啥子帮我们？这长江水道早被列强分干净了！"

轰！轰！轰！

下游突然传来舰炮轰鸣。青林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眼角瞥见英国领事馆的炮舰正在升火。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老茶农，他们抄起炒茶铜釜扣在头上，滚烫的茶籽油顺着铠甲纹路浇下——这是蒙顶山民防土匪的土法子。

"接祖宗！"七十岁的杨老把式突然吼起川江号子。茶农们齐声应和，竟用采茶竹篓在滩头布起八卦阵。青林恍然大悟，这分明是诸葛武侯八阵图的变种，父亲曾说晚清时袍哥用来对付洋枪队。

炮舰探照灯扫过的刹那，青林看见疤脸汉子耳坠的反光。东洋银饰的菊纹在强光下投射到崖壁，竟是个指向江心岛的箭头！他猛然想起《西狩刃》上刻的"金雁沉沙"，转身对幺妹大喊："吹灯！引他们去张献忠沉银处！"

红绸马灯次第熄灭。英国炮舰追着伪造的灯影冲进漩涡区时，青林已带人扛着股权箱撤进青神山。密林里传来熟悉的铁核桃声，五爷从阴影里走出，长衫下摆滴着血："龟儿子们动作快，赵屠夫的电报线已经架到新津了。"

子夜，瓦屋山下的袍哥堂口烛影摇红。青林展开潼川盐茶道留下的血书，羊皮纸在桐油灯下显出三行小楷："新军第六镇朱统制系我同志，见虎符如见袁公。另，七月十五孟兰盆会，自流井有火轮运滇铜入鄂，可截。"

疤脸汉子突然用肋差挑开股权箱夹层。黑漆漆的烟土簌簌洒落，其间混着几十枚刻菊纹的铜章——正是同盟会接头用的"金菊令"！他猛地拽下耳坠砸碎，翡翠菊蕊里掉出卷微型胶卷："速报克强先生，川汉线实为日资操控，慎防..."

话音被破窗而入的弩箭切断。青林旋身甩出茶刀，刀刃穿过箭手咽喉钉在廊柱上。月光照亮死者胸前的刺青：盘龙绕日，正是成都将军府死士的标记。

五爷的铁核桃突然爆开，翡翠骷髅头滚落桌面。青林瞳孔骤缩——骷髅天灵盖上竟刻着熟悉的"涤烦子"字样，与他茶刀上的铭文同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