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涌动

嘉定府的秋雨裹着煤烟味，把青衣江染成墨色。张青林蹲在乌篷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刀上的"涤烦子"三字。船舱里堆着两百包蒙顶甘露，封皮上的"义"字朱砂印还未干透——这是入会半年来，他第一次单独走水路押货。

"幺弟，拢岸了。"艄公老陈的烟袋在雨幕里忽明忽暗。青林起身时，船板突然诡异地倾斜三寸，常年采茶练就的平衡感让他瞬间抓住缆绳。余光瞥见老陈的裹脚布下，隐约露出双青面白底的官靴。

码头上挑夫们的号子声有些发黏。青林按住腰间暗藏的柳叶镖——这是瘸腿老道昨夜塞给他的，镖刃上淬着峨眉山特有的断肠草汁。货栈掌柜验过朱砂印，突然用长指甲在茶包上划出道口子："今年新茶倒是沉手。"

青林瞳孔微缩。他清楚记得这批茶在雅安装船时，每包都是九斤六两的足秤。但此刻掌柜的秤杆高高翘起，墨玉秤砣滑到十斤刻度还在下坠。

"怕是淋了潮气。"青林笑着按住秤盘，指尖悄悄顶住暗藏的机簧。这是五爷教的手法，茶馆里专坑外地客的"千斤坠"。不料掌柜突然翻掌扣住他脉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寒凉如冰："小兄弟，这蒙顶甘露里，莫不是掺了雅州土？"

货栈瞬间死寂。挑夫们不知何时已堵住大门，老陈的烟袋锅在门槛上磕出三长两短。青林后颈渗出冷汗，他终于想起这掌柜眼熟——上月"仁"字旗查抄烟馆时，墙上通缉令画的就是这张马脸！

"刘管带好眼力。"舱底传来铁核桃的摩擦声。五爷掀开隔板钻出，长衫下摆沾着烟膏渣子，"但这批货走的是万国公会的船，您就算掀了英国旗，怕也..."

寒光乍现。青林还未看清动作，五爷的铁核桃已撞飞掌柜的匕首。翡翠扳指碎成齑粉，露出里头半截金印——竟是成都将军府的虎符！

"怪不得仁字旗的烟土能进满城。"五爷抬脚碾碎金印，青林这才发现他千层底上钉着铁牙，正是茶马古道驮夫防滑的样式，"去年大烟膏走的是茶包，今年直接浇在茶饼里，刘管带好手段啊。"

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青林贴地翻滚躲过飞箭，袖中柳叶镖顺势射出，却见老陈烟袋一甩，精铁打造的烟锅竟将毒镖尽数吸入！雨幕中浮现出八旗兵特有的铁盔红缨，领头的把总正是当年血洗茶寮的仇人。

"留活口！"把总的腰刀劈开雨帘，"将军要那个会蒙顶茶技的！"

青林眼前闪过小妹惨死的画面。他暴喝一声，茶刀划过茶包，漫天茶叶混着烟土纷扬如雾。五爷的铁核桃在烟雾中爆开，翡翠毒粉遇水汽化作惨绿磷火，把总的脸瞬间溃烂见骨。

"走水路！"瘸腿老道鬼魅般现身，竹杖挑开江边木筏。青林跃上筏子时，看见五爷的长衫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手中竟多了柄刻满洋文的左轮枪。

木筏撞进湍流时，老道突然撕开道袍。青林倒吸冷气——那道狰狞的贯穿伤从锁骨直抵腰腹，伤口边缘呈焦黑色，分明是洋枪所致！

"光绪二十六年，我背着皇上翻西安城墙..."老道咳出黑血，三棱刺在江石上划出火星，"这把'西狩'刃，本该插进荣禄老贼的心窝..."

江风卷着老道的话飘散。青林突然明白货栈金印的含义——仁字旗早就和成都将军搭上线，用茶船偷运烟土，而义字旗想用英国人的势力抗衡。木筏拐过望鱼滩时，上游漂来几具浮尸，看装束正是今早卸货的挑夫。

夤夜，青林背着昏迷的老道摸进雅州城外的观音阁。佛像后的密室积满灰尘，却整整齐齐码着德造步枪，枪托上"共进会"三字殷红如血。老道突然睁眼，枯手死死抓住青林衣襟："去找潼川的盐茶道，他辫子里缝着...保路同志会的..."

话音戛然而止。青林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半枚虎符，与白天货栈掌柜那半枚竟能严丝合缝。虎符内侧刻着满文，借佛前烛火细看，分明是"新军第六镇"字样！

晨光刺破窗棂时，阁外传来熟悉的铁核桃声。青林握紧步枪，却听见五爷沙哑的冷笑："莫慌，老子要是清廷走狗，昨夜在青衣江就该结果你。"

铜镜突然映出诡异反光。青林闪电般转身，步枪刺刀抵住来者咽喉——竟是本该死在货栈的疤脸汉子！只是此刻他脸上翻卷着人皮面具，露出底下清秀的面容，右耳垂还晃着枚东洋银饰。

"同盟会特派员，幸会。"年轻人抹去脸上血污，袖口滑出柄刻菊纹的肋差，"你在找的潼川盐茶道，昨夜已被赵尔丰枭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