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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血月

川中往事

光绪三十一年秋,龙泉山上的野柿子红得滴血。

张青林蹲在茶垄里,手指被露水泡得发白。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起一群黑压压的寒鸦。他抬头望见自家茅屋升起炊烟,阿娘该是在熬红苕稀饭——自打上个月茶引又被加征三成,家里已经七日不见米星了。

"青林子!快跑!"父亲的吼声撕破晨雾。茶寮方向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十几个穿号褂的兵丁正抡着水火棍四处打砸。青林看见父亲被按在炒茶铁锅前,滚烫的锅沿烙得老人后背滋滋冒烟。

领头的把总踢翻茶篓,新采的雀舌混着泥土洒了一地:"张老四,去年你赊的二十两茶税,连本带利该还五十两了。"铁靴碾过青林今早刚拣好的茶青,碧绿的汁液顺着石板缝蜿蜒如蛇。

青林浑身发抖,指甲抠进茶树根部的红土里。他记得去年腊月,父亲捧着县衙新发的茶引文书哭了一夜——那上面盖着鲜红的"川盐茶道"大印,却要茶农每担多缴三钱"剿匪捐"。

"军爷行行好..."母亲抱着三岁的小妹跪在门槛边,"等明春新茶..."话没说完就被马鞭抽翻在地。小妹的哭声像把锥子扎进青林耳朵,他刚要起身,却被身后枯藤般的手掌死死按住。

"莫动。"暗哑的声音带着草药味,是住在后山破庙的瘸腿老道。这怪人总在清明前后帮茶农看风水,此刻浑浊的眼里闪着幽光:"你爹在用眼神叫你记住这些人的脸。"

茶寮里突然爆出惨叫。青林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拖到石碾旁,右手小指被铁钳生生夹断。血珠子溅在炒茶用的桐木案板上,父亲却仰天大笑:"龟儿子些!老子当年给翼王牵马的时候,你们还在娘胎里吃血水!"

把总的脸瞬间扭曲。青林这才想起父亲酒后的疯话——三十年前石达开兵败大渡河,有个亲兵冒死带着帅旗突围...

"原来是长毛余孽!"雪亮的腰刀出鞘,"给老子剁碎了喂狗!"

青林眼前一黑。等他恢复意识时,嘴里满是铁锈味,原来把牙齿咬出了血。老道的蓑衣盖在他头上,草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想报仇就憋住气。"

夜幕降临时,青林在乱葬岗找到了家人。小妹的襁褓挂在刺藤上,像片褪色的残幡。他徒手刨了三尺深的坑,指甲盖翻起也浑然不觉。月光照在母亲浮肿的脸上,他忽然发现阿娘至死都攥着那串开过光的檀木念珠——昨儿个中元节,她还说要给镇上的观音庙捐盏长明灯。

远处传来狼嗥,青林抹了把脸站起身。掌心黏糊糊的不知是血还是泪,他摸到腰间别着的茶刀,这是父亲去年送他的及冠礼。鎏银刀柄上刻着"涤烦子"三个小字,取自《茶经》"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

"这不是寻死的家伙。"沙哑的声音从老槐树后传来。瘸腿老道拄着竹杖,道袍下隐约露出半截刀柄,"想让你爹娘在枉死城笑醒,就跟我走。"

五更天,青林跟着老道摸进龙泉驿码头。货栈墙根歪歪扭扭画着些符咒般的记号,老道用竹杖在某个图案上敲了三长两短。不一会,锈迹斑斑的侧门吱呀开启,门缝里伸出只戴翡翠扳指的手。

"义字旗迎客——"

油灯忽明忽暗,青林瞳孔骤缩。堂上供着关帝像,但青龙偃月刀旁竟摆着块残缺的翼王令箭!二十几个汉子分坐左右,腰间隐约露出镖囊的轮廓。上首太师椅铺着虎皮,坐着个戴西洋怀表的精瘦男人,正在把玩两枚包浆浑厚的铁核桃。

"五爷,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娃儿。"老道突然挺直腰板,哪还有半点佝偻模样。青林注意到他右手指节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被称作五爷的男人眯起眼,铁核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袍哥人家,不拉稀摆带。娃儿,晓得我们是干啥子的不?"

青林想起父亲背上那块烫疤,想起小妹襁褓上干涸的血渍。他向前半步,茶刀哐当扔在青砖地上:"杀官。"

满堂哄笑。有个疤脸汉子拍案而起:"瓜娃子!袍哥是替天行道,不是..."话音未落,五爷抬手止住,铁核桃"咔"地停在掌心:"给你三次机会猜,猜对老子袍哥会的切口,收你当个幺满。猜错..."

他突然甩出铁核桃,青林只觉耳畔生风,身后立柱上赫然嵌进两枚带血的暗器——竟是生生砸进去的!

"错一次,断一指。"

青林后背湿透。他想起父亲被夹断的手指,想起货栈墙根的鬼画符,突然福至心灵:"上走峨眉三江水——"

"下踏夔门万重山。"五爷眼中精光暴涨,"第二句?"

"九眼桥头..."

"停船不问江湖路!"疤脸汉子突然接口,被五爷瞪得缩回座位。青林心跳如擂鼓,这些都是父亲醉酒时常哼的调子,说是当年翼王军中的战歌。

最后一题了。五爷起身,烛光在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袍哥犯了弥天罪?"

青林牙关打颤。记忆突然闪回某个雨夜,父亲抱着茶罐喃喃自语,说当年有个兄弟犯了帮规...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自挖坑来自跳!"

铁核桃当啷坠地。满堂寂静中,五爷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簌簌直落:"格老子的!这娃儿要得!"他猛拍桌案,"摆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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