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刻,通江城隍庙的青铜鼎被染成暗红。那不是霞光,而是英国氯气炮弹炸裂后形成的"血雨"。粘稠的液体从云层里淅淅沥沥落下,在瓦片上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连石阶缝里的蚰蜒都蜷缩着化为一滩脓水。
陈其昌用浸过尿液的粗布蒙住口鼻,看着街边卖汤圆的张老汉在血雨中翻滚。老人的皮肤像蜡般融化,露出白森森的指骨,却仍死死攥着半个月前保路同志会发的"抗捐证"。
"闭气!贴墙走!"他拽着幸存的两个袍哥钻进当铺地窖。王二独臂举着的火把突然爆燃——地窖里堆满贴着骷髅标志的铁桶,德文警示牌上"Chlorgas"的刻痕还沾着涪江边的淤泥。
林秋白蜷缩在角落,胸口的磷光纹身已蔓延到脖颈。青年每呼吸一次,皮肤下就凸起游走的金属脉络,像有无数水银蚯蚓在啃食内脏。"陈教官...把我...咳...绑到钟楼..."他扯开衣襟,川汉铁路图在胸口扭曲成带刺的荆棘,"磁针...指北..."
地窖顶板突然传来靴跟叩击声。陈其昌听见冯·克劳斯生硬的中国话:"密斯特赵,你们的皇帝陛下已经同意将通江设为特别试验区。"接着是赵尔巽谄媚的回应:"能协助霍亨索伦医学院完成防疫研究,是下官的福分..."
陈其昌攥紧半截青龙刀。刀柄里滑出的微缩胶卷显示,德国人早在半年前就把瘟疫死尸混入赈灾粮车。那些从重庆码头运来的"洋面粉",正在川北十八个州县培育新的霍乱变种。
"跟这些龟儿子拼了!"独眼袍哥刚要起身,却被王二按住。跑堂用断肢在积灰的地面画出文庙暗道图,炭灰混着血水勾勒出条隐秘路线——竟与林秋白胸前的磷光铁路线完全重合。
午时三刻,他们从城隍庙戏台底下的排水渠爬出。林秋白被铁链捆在门板上,胸口纹身成为活体罗盘。磷光每闪烁一次,青年就抽搐着吐出带齿轮碎片的黑血,却始终死死盯着正北方向。
"是英国人的教堂!"王二突然低呼。白塔尖顶刺破血雾,彩绘玻璃窗里晃动着穿防护服的人影。二十具裹着白布的尸体正被抛入深坑,穿牧师袍的男人却在胸口划着十字:"这些自愿献身的异教徒,将帮助人类战胜瘟疫..."
陈其昌认出尸体腕上的保路红绳。他想起七天前涪江码头的骚乱,英国水兵用高压水枪冲散请愿民众时,确实有二十个青年被以"防疫隔离"名义带走。
林秋白突然剧烈挣扎,铁链在门板上刮出火星。磷光纹身爆发出的强光中,教堂地窖浮现出成排的铁笼,笼里关着的孕妇正被注射墨绿色液体。当第一个畸胎坠地时,穿白大褂的洋人兴奋地写下:"第79号样本,霍乱弧菌成功突破胎盘屏障..."
"畜生!"独眼袍哥的飞镖穿透彩绘玻璃。陈其昌的汉阳造同时开火,将管风琴后的药剂柜轰成碎片。混着尸臭的夜风灌进教堂,掀开《圣经》封皮下压着的《西南少数民族基因图谱》。
枪声引来了巡防营的马队。赵尔巽的绿呢大轿停在教堂广场,八个洋轿夫掀开轿帘,露出加特林机枪的六根枪管。冯·克劳斯转动摇柄的瞬间,陈其昌扑向布道台后的忏悔室。
"去钟楼!"浑身是血的王二撞开暗门。他们踩着1887年法国传教士修的螺旋铁梯向上狂奔,弹雨在铸铁栏杆上溅起朵朵红花。林秋白突然用头撞响铜钟,声波震碎所有玻璃器皿的刹那,磷光纹身投射出整座教堂的全息结构图。
"地下...军火库..."青年瞳孔开始扩散,"石达开的...翼字旗..."
申时正,第一声爆炸掀翻了教堂穹顶。陈其昌在坠落时抓住铸铁吊灯,看见王二独臂挥舞着半面焦黑的太平天国旗帜。旗面"翼王五千岁"的金线刺绣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包裹着从地库抢出的檀木匣——里面躺着的,正是当年石达开兵败大渡河前埋藏的"屠龙匕"。
"接住!"王二将木匣抛来的瞬间,加特林机枪的子弹将他拦腰截断。陈其昌凌空抓住这沾满热血的遗物,匕首出鞘的寒光竟与青龙断刃产生共鸣。教堂地底传来更剧烈的爆炸,德国人囤积的氯气罐被点燃,七彩毒烟在空中聚成骷髅云。
林秋白用最后力气撞向铜钟。声波与毒云碰撞出诡异的虹彩,青年炸裂的躯体里迸射出万千磷光碎片,在暮色中拼出川汉铁路所有秘密仓库的位置。每一处光点都对应《重庆海关密档》里的坐标,像星空图铺展在破碎的大地上。
"秋白——!"
陈其昌的悲鸣被淹没在铁蹄声中。赵尔巽正在亲兵掩护下逃向北门,官靴陷在血泥里狼狈不堪。陈其昌握紧屠龙匕疾追,刀刃在月光下浮现出小刀会起义时刻的"反清复明"铭文。
"拦住他!赏万两!"知府尖叫着抛出官印。陈其昌却突然折返,匕首深深刺入教堂残壁——石达开留下的地图显示,这里正是当年翼王埋设火药炸城的机关所在。
轰!
冲击波将北门牌坊夷为平地。陈其昌从瓦砾堆爬出时,看见赵尔巽被压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秃头上的梅毒疮正往外渗着黄脓。更远处,英国炮舰的探照灯刺破江雾,舰首的速射炮却在调转方向——峨眉山方向升起的狼烟中,静安师太正带着三百武僧踏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