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黎明（下）

"这头颅可断，这肝胆难摧——"

唱词被马克沁机枪的嘶吼拦腰斩断。陈其昌探头望去，只见文昌阁三层窗口伸出六根黝黑的枪管，德国造机关枪喷出的火舌将暴雨蒸成白雾。冲锋的义士像被镰刀收割的稻子般成片倒下，罗铁柱的左腿瞬间化作血雾，却仍挂着肠子爬向敌阵。

"是赵尔巽的轿子！"王二独臂指着硝烟中的绿呢大轿。八个轿夫竟都是碧眼隆鼻的洋人，轿厢钢板在弹雨中溅起火星，轿窗里伸出的望远镜反射着冷光。

林秋白突然暴起，磷光纹身竟在皮肤上游走重组。他夺过青龙刀猛劈地面，刀柄在血渍浸泡下"咔嗒"弹开，露出卷微缩胶卷。"他们在...咳咳...用铁路抵押借洋债..."青年咳出的血块里混着金属碎屑，"知府书房...有密约..."

陈其昌突然明白了一切。他扯下染血的绷带缠住刀柄，青龙偃月刀的锈迹在血水中剥落，露出篆刻的《正气歌》——每句第七字连起来竟是"诛鞑虏，焚密约，取金库"！

"王二！带秋白去知府书房！"他将胶卷塞进跑堂的断臂绷带，"罗大哥，给我扯两挺机关枪！"

暴雨中，陈其昌踩着袍哥们的尸体跃进护城河。水藻缠住他的脚踝，恍如那年武昌起义时被江底沉船勾住的旗杆。当他从污水里探出头，火药局残存的砖墙正在眼前崩塌，二十箱德国火药在雷击中化作火龙。

"天诛鞑虏——"

陈其昌的怒吼混在爆炸声中。他借着气浪跃上轿顶，汉阳造枪托砸碎轿窗的瞬间，看见赵尔巽正把密约塞进西洋火漆炉。青龙刀劈开热浪的刹那，德国领事冯·克劳斯的毛瑟枪也响了。

刀锋偏斜三寸，将密约钉在轿壁上。陈其昌左肩绽开血花，却顺势抓住燃烧的羊皮纸。火舌舔舐着《川汉铁路借款合同》的德文条款，将"年息五分""以路权抵押"等字句烧成飞舞的黑蝶。

"拦住那个砍脑壳的！"赵尔巽的官帽被气浪掀飞，露出秃顶上结痂的梅毒疮。六个洋轿夫亮出臂缚的腕刀，暴雨在精钢刃口上撞成碎玉。

陈其昌倒退着撞进文昌阁废墟，后背压碎了吴玉章写的《救亡论》。马克沁机枪的冷却水筒正在眼前冒泡，他扯过袍哥尸体上的酒葫芦浇上去。蒸汽爆炸的轰鸣中，机关枪残骸化作千百片铁雨，将追兵钉在焦土之上。

寅时三刻，知府书房的密道轰然洞开。王二独臂举着火折子，映出林秋白正在破译的德文密码本。青年颤抖的手指划过"礼和洋行军火清单"，突然僵在"氯气炮弹"条目上——那正是三天前从涪江码头卸货的"赈灾物资"。

"他们在西门..."林秋白突然喷出黑血，"埋了毒气..."

城墙方向传来号角声。陈其昌浑身是血地撞进门来，手中青龙刀已断成两截，刀身刻着的《正气歌》却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扯过知府案头的《通江县志》盖住密码本，县志扉页的朱批突然显影——竟是李长庚把总三年前留下的城防图！

"秋白！"王二突然惊呼。青年胸口的磷光纹身开始急速闪烁，皮肤下凸起游走的金属光泽——那些英国显影粉里竟掺着水银！

陈其昌劈开书柜后的夹层，十口贴着普鲁士鹰徽的铁箱赫然在目。当他看清箱内浸泡在药水中的物件时，胃部猛地抽搐：从孩童手掌到孕妇胎胞，上百件人体器官在玻璃罐中沉浮，每个罐子都贴着德文标签"霍乱实验样本"。

"这就是他们...咳咳...要保的铁路..."林秋白用最后力气扯开衣襟，磷光组成的铁路图突然爆亮，在屋顶投射出整个四川的立体舆图。无数红点沿着铁路线闪烁，每个都代表一处埋着洋人"赈灾物资"的仓库。

五更梆子响时，通江城头同时升起三股狼烟。陈其昌不知道，此刻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十七艘英国炮舰正在起锚；他更不知道，静安师太解开王二带来的虎符瞬间，峨眉山报国寺的地宫正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