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子时转为冰雹,鸽卵大的雹子砸在文庙瓦片上,像千万面夔皮战鼓同时擂响。陈其昌将最后两枚子弹压进弹仓,忽然听见偏殿梁柱间传来细微的吱嘎声——那是三年前他亲手加固的榫卯在呻吟。
"王二,带秋白走地窖。"他甩给跑堂半块虎符,"去观音阁找静安师太,她认得这个。"
林秋白却死死抱住青龙刀:"刀柄上的字...咳咳...是《正气歌》!"血沫从他嘴角溢出,在刀镡上凝成诡异的符咒,"文丞相的...密码..."
轰!
院墙轰然倒塌。绿营兵举着的松油火把在雨幕中连成赤蛇,陈其昌看见带队把总嘴角的痦子——正是三年前克扣军饷被他鞭笞过的刘三麻子。二十支汉阳造同时喷出火舌,冲在最前的清兵像麦秆般倒下,血水瞬间染红了文庙门前的石狮子。
"教官小心!"王二突然扑来。陈其昌耳边嗡鸣,温热的血溅进眼睛。跑堂的右臂齐肩而断,菜刀却深深嵌进个戈什哈的天灵盖。那清兵手里的抬枪冒着青烟,铅弹将关羽像轰得粉碎。
陈其昌背起昏迷的林秋白,踩着王二用身体搭成的人桥翻过后墙。冰雹砸在伤口上竟不觉疼,他恍惚看见裁撤新军那日,李长庚把总也是这般背着他冲出巡抚衙门的火海。
"往火药局!"怀中的青年突然嘶吼,"赵尔巽的轿子...咳咳...藏着洋炮图纸..."
陈其昌猛然想起半月前的雨夜。更夫老周说看见知府衙役往城隍庙搬运贴着"德文封条"的木箱,隔日庙祝就暴毙在涪江码头。此刻东门方向腾起火光,隐约传来川剧《单刀会》的唱腔——正是起义军约定的集结信号。
文昌阁飞檐下的铜铃在狂风中乱响。三百黑衣汉子跪在泥泞中饮血酒,陈其昌认出打头的疤脸汉子是去年劫法场的袍哥罗铁柱。供桌上的无头公鸡还在抽搐,血顺着《蜀学报》上吴玉章的文章流淌。
"龟儿子的,巡防营把西街口封了!"罗铁柱将酒碗摔得粉碎,"陈教官,你带后生仔们走暗道,老子去把绿营狗的卵蛋扯下来当泡踩!"
陈其昌刚要劝阻,林秋白突然剧烈颤抖。青年撕开染血的中山装,露出胸口纹着的保路同志会标志——川汉铁路路线图竟在皮下泛着磷光。"他们在...在火药局埋了..."话未说完,西南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气浪掀翻了文昌阁的琉璃顶。
火药局的硝烟裹着人肉焦糊味漫过城垣时,陈其昌正趴在文庙断墙后给林秋白止血。青年胸口的磷光纹身竟在黑暗中投射出微型地图,川汉铁路的虚线穿过通江城隍庙,终点是赵尔巽轿中那口描金樟木箱。
"这是英国人的显影粉..."林秋白攥着半块铜元喘息,"他们在夔门埋了炸药...咳咳...要炸沉保路会的运银船..."
陈其昌突然想起裁撤新军那日,李长庚把总咽气前死死盯着他腰间的德制怀表——那表盖内侧用英文刻着"汉口礼和洋行"。此刻文昌阁方向传来川剧高腔,罗铁柱竟带着袍哥弟兄唱起了《柴市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