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九月初七,巴山深处的通江县城泡在连绵秋雨里。涪江水涨得漫过石阶,青苔在城墙砖缝间疯长,整座城仿佛裹了层发霉的绿绒毯。
陈其昌站在王家茶馆二楼的雕花木窗前,食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脱漆的牡丹纹。三年前新军操演时被火铳烫伤的疤痕,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楼下青石板街上,卖醪糟的驼背老汉正收起挑子,竹扁担压得咯吱作响,混着雨水敲打瓦当的叮咚声,竟奏出段诡异的安魂曲。
"陈先生,茶凉了。"
跑堂王二提着錾花铜壶过来续水,壶嘴腾起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白雾。陈其昌用指节轻叩桌面道谢,灰布长衫袖口露出半截绷带——昨夜给文庙后殿那批汉阳造上油时,被生锈的枪栓划了道口子。
街角杂货铺的蓝布幌子突然剧烈晃动。戴瓜皮帽的瘦长身影在檐下徘徊了半个时辰,此刻正把什么东西塞给卖香烛的瞎眼婆子。陈其昌瞳孔微缩,那人的千层底布鞋上沾着新鲜黄泥,分明是刚从二十里外的驿站过来。
楼梯木板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穿月白学生装的青年冲上来,油纸伞尖滴落的雨水在楼板画出一道银蛇。"陈教官!"林秋白苍白的脸上泛着潮红,中山装第二颗铜纽扣不知崩到哪里去了,"省城...省城来信了!"
陈其昌按住青年颤抖的肩膀,鼻尖嗅到股铁锈味。他瞥见对方衣襟下摆沾着几点暗红,像是飞溅的血迹。正要细问,楼下"哐当"一声巨响,戴瓜皮帽的男人打翻了跑堂端着的盖碗茶,青花瓷碎片在楼梯上铺成星河。
"客官当心脚下。"王二提着苕帚过来,故意将碎瓷往墙角扫。陈其昌注意到这平日蔫头耷脑的跑堂,此刻后颈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雅座屏风后,林秋白从怀里掏出张油印传单。雨水将"赵尔丰屠川"的血红大字泡得肿胀,反而让"保路同志会"几个字愈发狰狞。"昨日荣县光复,同志军砍了知府脑袋挂在城门上!"青年呼吸粗重,从贴身口袋摸出半枚当十铜元,"这是成都联络站的信物,他们说...咳咳!"
咳嗽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陈其昌这才看清青年锁骨处缠着渗血的纱布,显然是骑马狂奔时被树枝刮破的。窗外惊雷乍起,电光映出街对面屋檐下两道黑影——虽然披着蓑衣,但长衫下摆露出的厚底官靴,在青石板上踩出的分明是绿营兵的步调。
"跟我来。"陈其昌抓起斗笠,指尖触到青年滚烫的额头。后巷阴沟泛着腐臭味,雨水裹着枯叶在青苔上打旋。他贴着墙根疾行,布鞋踩进水洼的噗嗤声与记忆中的武昌炮响重叠——去年八月十九那夜,他正是这样带着弟兄们穿越蛇山的密林。
转过三个街口,文庙坍了半边的棂星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石狮头顶的苔藓长成了绿鬃毛,门环上铜锈斑斑的椒图兽首,正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不速之客。陈其昌摸出铜钥匙时,发现掌心全是冷汗。这把钥匙原本挂在已故把总李长庚腰间,去年裁撤新军那晚,是他亲手合上老上司不肯瞑目的双眼。
吱呀——
门轴转动声惊飞檐下宿鸦。穿过荒草蔓生的庭院,偏殿塌了半角的飞檐滴着水,像垂死巨兽折断的獠牙。陈其昌挪开供桌后的关羽泥像,蛛网密布的神龛里,二十支汉阳造步枪泛着幽幽蓝光。
"去年新军裁撤..."他喉头突然哽住。那天暴雨冲垮了城西乱葬岗,十七具兄弟的尸首顺着涪江漂到重庆府,有人传说看见泡胀的尸身上都别着保路同志会的木牌。
林秋白突然剧烈咳嗽,鲜血溅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陈其昌正要搀扶,却见刀柄锈迹在血渍浸润下,竟显露出极细的篆文。不及细看,城外忽传来马匹嘶鸣,夹杂着绿营兵特有的川北口音:"赵制台有令!私藏军火者诛九族!"
青年猛地抓住他手腕:"县衙地牢里还关着三十个同志..."话音未落,前院轰然巨响。瓦片雨点般砸在石阶上,陈其昌抄起步枪上膛,瞥见王二提着菜刀从墙头翻进来,脸上赫然有道新鲜的鞭痕。
"巡防营往西门去了!"跑堂哑着嗓子喊,"但赵尔巽的轿子刚从北门进城!"
雨声里突然混入唢呐凄厉的调子。陈其昌透过残破的窗棂望去,八人抬的绿呢大轿转过街角,轿帘缝隙间闪过半张阴鸷的脸——正是那位在川东推行"十户连坐"的赵尔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