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携华毓,只带了几名侍卫,径直去了林婉儿居住的皇家别院。
叶灵儿正一人在空旷的庭院里练武,对着一具新立不久的足有一人高的硬木桩,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无处排遣的憋闷。
她穿着利落的红色短打劲装,额上已见细汗,拳风呼啸,将木桩砸得咚咚闷响。
一见到李承泽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气血冲顶,
她想也不想,娇叱一声,一拳携着凌厉刚猛的破风之声,直取李承泽面门!
随行的护卫等人见状,立刻要上前阻拦。
李承泽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甚至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微微侧目。
就在叶灵儿即将来到李承泽身前的时候,一直安静侍立在他身侧的华毓,已不着痕迹地踏前半步,身形恰好挡在了李承泽斜前方。
她广袖如流云般轻拂,看似随意,却在袖袍拂动的瞬间,一股柔韧绵长的无形力道悄然涌出。
叶灵儿只觉自己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仿佛撞入了一团充满弹性的柔水之中,所有刚猛劲力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消弭于无形。
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牵引力传来,她身不由己,拳头被那股力道轻轻一引,
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原地转了小半圈,
劲力全数卸在了空处,连李承泽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沾到,只余胸口气血翻腾。
李承泽看着她因愤怒与用力而涨得通红的脸颊,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叶姑娘,那道赐婚的旨意,我李承泽,从未伸手接过,也从未认可过。是叶重叶大人,代表叶家接的旨,叩的恩,谢陛下赐的婚。”
他微微侧身,伸手将身侧的华毓轻轻揽近些,姿态亲昵而自然,目光却依旧冷淡地看着叶灵儿:
“我已有心悦之人,此生唯她,绝无更改。你心中不忿,想要抗旨悔婚,那是你叶家的事,该让你父亲去御前陈情,分说明白。何必在此冲着我喊打喊杀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的嘲弄,声音也沉了下去:“是觉得我比较好拿捏,柿子挑软的捏?”
叶灵儿这时注意是他身旁的女子。
容貌确如传闻中清丽绝伦,但更令人注意的是那份沉静如深潭的气质。
而当李承泽的目光转向她时,那眼底温柔,更如同最尖锐的针,狠狠刺入叶灵儿眼中!
无关情爱,只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的明白,李承泽此举,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告,更是对赐婚之事的反抗。
可也正因为他的行为,将她,将叶家的脸面,连同那桩被强加的婚事,一同掷于地上。
可悲的是,她的家族,的确不敢明着抗旨,甚至……无能为力。
而她,只能嚷嚷两声,只能对着李承泽发泄,
让别人知道她的态度,多余的实际的行动,她却不敢有,只因为她身后还有家族,家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竟无计可施,
最终只能颓然跌坐在院中的冰凉石凳上,嘴唇抿得发白,眼中水光闪烁,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这时候,闻声出来的林婉儿,她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秃然的叶灵儿,
又看向神色淡漠的李承泽与他身旁沉静如水的华毓,微微欠身:“二表哥来了,请进吧。”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防备。
叶灵儿眼见李承泽二人被引进正厅,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觉得胸中憋闷得快要炸开。
她突然起身,冲到旁边小厨房,抓起一把未开刃的厚重菜刀,又寻了块粗糙的磨刀石,就在庭院角落“霍霍”地用力磨了起来。
刺耳尖锐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别院中回荡,仿佛要将心头的愤懑、不甘、以及对赐婚的无声抗争,都随着这单调而用力的声响,一点点磨去、磨碎。
………………
不久,范闲也来到别院探望林婉儿。
才踏入庭院,那刺耳的磨刀声便传入耳中。
他抬眼便看到叶灵儿一身劲装,鬓发微乱,正咬牙切齿的用力磨着菜刀,眼神凶狠,仿佛与那刀、那石有不共戴天之仇。
再看正厅大门处侍立在门外的二皇子府的下人,心中顿时了然——李承泽在此,叶灵儿这模样,显然是碰了钉子,正无处发泄。
他走近石桌,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诱惑的分析:“磨刀何用?你根本不敢杀他,也杀不了他。真要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多得是,何必用这最笨拙、动静最大的一种?给自己惹麻烦。”
叶灵儿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低声嘀咕,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挫败感:“以前是不敢,现在是想杀也杀不了……有人护着他……”
范闲没听清她后面含糊的话语,只当她是在发泄。
他略一沉吟,竟真的从腰间内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釉色鲜红的瓷瓶,轻轻放在叶灵儿手边的石桌上,
“剧毒。服下半日之后七窍流血。下毒比动刀干净利落,痕迹也少。事后追查,查不到你我头上。”
叶灵儿手猛地一抖,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惊愕地抬头看向范闲,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疯啦?你跟他多大的仇啊?要毒死他,才能解恨?”
范闲看着她眼中的惊惧,似乎被问住了,想了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说的也对,不能毒死。”
他伸手,又将那红瓷瓶收了回来,重新塞回腰封内,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只是掏出了一颗糖。
“毒死了,麻烦更大。走吧,进去看看,他今日来,恐怕不只是‘探望’婉儿这么简单。”
叶灵儿心有余悸地看着他收好毒药,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厅门,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道:“那个传闻中的毓姑娘,跟他一起来的,就在里面。”
范闲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真的?”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神秘女子。
说着,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叶灵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扔下菜刀和磨刀石,胡乱擦了把手,跟了上去。
…………
而正屋内,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林婉儿已与华毓相互见礼,分宾主坐下。
华毓安静地坐在李承泽的左下首,姿态娴雅从容,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林婉儿则难掩心中好奇,悄悄打量着这位能让心思深沉的二表哥如此维护、甚至不惜抗旨的女子。
她容貌确与当年的阿玉有八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静通透,鲜活柔美。
面对林婉儿不着痕迹的打量,华毓只是微微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点了点头,随即又垂眸静坐,乖乖的待在李承泽身侧。
李承泽则是占据了话语的中心。

他温和地寒暄,闲话家常,询问林婉儿近日身体、饮食,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关切。
“婉儿近日气色看着倒是好些了,但还是要仔细将养,莫要劳神。”他语气诚恳。
林婉儿心中微暖,轻声应道:“劳二表哥挂心,婉儿一切尚好。”
“叫我二哥便是,自家人,叫生分了。”李承泽摆摆手,笑容温和。
“那……二表哥今日来是……”林婉儿试探着问。
“来看看你,”李承泽语气自然,仿佛真是寻常探亲,“许久未见,心中挂念。况且,你这别院清静,我也来躲躲清闲。”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外庭院,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本来有些事,本不想告诉你,怕你忧心。但想想,范家和抱月楼这么大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你迟早也会知道,瞒着反倒不好。”
“这抱月楼下营生,终究是残忍了些。我听说,前两天楼前又出了事,一个歌妓被活活打死了,血溅当场,惨不忍睹。”
他语气沉重,带着些许悲悯,“虽说开门做生意,难免有些腌臜,但终究……对人命还是该有些敬畏之心。”
“范思辙年纪小,或许不懂这些,但范闲……他身为兄长,又身负监察之责,对此等事,总该有个说法,有个担当才是。”
“我今日来,也是想提醒你一二,莫要被些表面情意蒙蔽了双眼,将来……悔之晚矣。”
他句句未提范闲有罪,却字字将“抱月楼惨案”、“范思辙是东家”、“范闲有责”的暗示,敲打进林婉儿心中。
他看似在为范闲“开脱”,实则在为范思辙、范闲、范家添上了一把染血的枷锁。
就在此时——
咻——!”
破空之声骤响!
一把硬木轮椅,裹挟着主人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
如同炮弹般,直直砸向面带“忧色”的李承泽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