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下一场雨,会死多少蚂蚁?”
“最烦下雨天。”
“那个死了的歌妓,叫什么名字?”
“算了,无所谓的,谁记得呢。”
………………
命运的齿轮,似乎自有其残酷而不可阻挡的轨迹。
尽管李承泽在书房中,因为华毓的劝阻与安抚,最终收回了在抱月楼制造命案、嫁祸范思辙的成命,选择了隐忍与观望。
但,有些血案的发生,似乎并不需要真凶亲自下令。
京都这座吃人的城池,自有其运转的黑暗法则。
抱月楼前,发生命案!
一名年轻女子被活活打死!
而更令人震惊且巧合到令人脊背发凉的是,经查,这名女子正是之前与范闲结识的菜农老金头的独生女儿!金姑娘!
而关键人物袁梦,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所踪。
现场只留下一封信,直指向抱月楼的东家就是范思辙。
这桩突如其来的惨案,如同淬了毒的弩箭,再次精准无比地将范闲所有的怒火、怀疑与仇恨,死死钉在了李承泽的身上。
巧合得令人心惊,也令人绝望。
李承泽听到谢必安低声禀报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边看书。
手中的书页,被他无意识中捏得皱起。
他没有下令。
他明明已经收回了成命。
但还是有人死了。
死在了抱月楼前,死得如此“恰到好处”,如此“证据确凿”。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有些血案,根本不需要真凶亲自下令。
只需要有人需要一个“真凶”,需要一个足够分量、足够合理的靶子,来吸引火力,来达成某种目的。
而他李承泽,恰好是那个最显眼、最顺理成章、也最能激怒范闲的靶子。
他没有辩解。
对谁辩解?
他也不打算辩解。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清白之人。
………………
朝堂之上,范闲借着都察院和赖名成这把“直刀”,以那份名单为起点,开始大规模、雷厉风行地清查与二皇子府有过往来的官员贪腐问题。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此间,与二皇子府有过往来、受过举荐、甚至只是曾在宴会上同席过的官员,纷纷遭殃。
二皇子一系的势力,遭受重创,人人自危。
李承泽的反击,来得同样凌厉、毒辣。
他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范闲查案的“动机”与“方式”。
“人命关天,无辜的人惨死!”
他让人一次小范围的朝议中,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冷声质问,
“可抱月楼的东家到底是谁?范思辙如今何在?都察院、鉴查院查了这么久,可曾将这位‘首犯’缉拿归案?小范大人,你弟弟范思辙如今……身在何处?莫非,这查来查去,只查别人,不查自己人?”
他直接将赖名成那柄“公正无私”的刀,反手甩回范闲脸上——你查贪腐是假,借机铲除异己、党同伐异是真!
你连自己弟弟都不敢动,有何资格查别人?
都察院迫于压力,开始全力追查抱月楼命案,自然将找不到的范思辙列为首要嫌犯,目光也就死死盯住了与范思辙关系最密切的范家父子身上。
范闲的反应迅捷,他为了拖延时间,配合王启年和邓子越他们追查杀人的凶手,他当机立断,与父亲范建合演了一出逼真至极的“苦肉计”——
范建突然昏迷,生命垂危。
范闲则“忧愤交加,急火攻心,导致旧年内伤复发”,咯血昏迷,同样闭门不出,拒见任何人。
父子二人同时称病避朝,将外界所有压力与探查,暂时挡在了范府门外。
李承泽岂会轻易相信、轻易放过?
他接连遣太医“登门探病”,实为查验真伪。
太医回禀:范尚书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其所中之毒,极为蹊跷猛烈,且毒性已侵入肺腑,情况危殆。而小范大人脉象紊乱,真气逆行,确是严重内伤复发之兆,做不得假。
李承泽知道后,心中疑惑更甚了。
范建的毒,他断定必是范闲自己所下,以此苦肉计脱身,并博取同情。
至于范闲的内伤……哪儿来的?
“他修炼霸道真气出问题了,又连日奔波、心神激荡,真气反噬,伤了经脉。”华毓在一旁为他解惑。
李承泽这才恍然。
难怪……原来范闲是真伤,只不过这伤,现在倒成了他“称病”的最佳掩护。
………………
朝堂内外的僵局,需要打破。
范闲授意邓子越,在京都的茶楼酒肆、市井坊间,悄然散布另一条的流言:
靖王世子李弘成,与抱月楼那位神秘失踪的管事袁梦,早有私情。
而李弘成,是二皇子李承泽多年至交,情同手足。
这抱月楼,表面是范思辙的产业,实则是二皇子通过李弘成,暗中掌控,用来敛财、并设计陷害范家的工具!
金氏父女之死,焉知不是二皇子为了灭口、并进一步嫁祸范家,而指使李弘成、袁梦所为?
这消息如滴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在京都底层引起轩然大波!
矛头开始微妙地转向——抱月楼不仅与范思辙有关,更与二皇子的至交、靖王世子李弘成扯上了关系!
金氏之死,范思辙是明面上的靶子,但真正的黑手,会不会是……二皇子?是李弘成?是那个消失的袁梦?
李承泽的回应,迅捷而毒辣。
他非但不急于撇清与李弘成的关系,反而顺水推舟,大张旗鼓地将矛头再次对准范闲,但这次,角度更加阴狠:
范闲借鉴查院查贪之名,行政争伐异、铲除异己之实!
其所查所办,皆是与二皇子有所往来之官员。
而他自身,与三皇子、李弘成有姻亲关系,与太子更是皆往来密切——这朝堂之上,六部之中,被他清理出来的位置,最终会落入谁人之手?
这庆国的朝堂,究竟是他范家的朝堂,还是太子家的朝堂?
亦或是……他范闲一人的朝堂?!
他将“党争”的帽子,死死扣在范闲头上。
范闲的刀锋向下——利用百姓对贪官的恨,要让李承泽成为千夫所指、民心尽失的孤家寡人。
李承泽的刀锋向上——利用官员对酷吏的恐惧,要让范闲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官员警惕与敌视的对象,让他“借刀杀人”的举动,引起整个官僚阶层的反弹与自保。
流言攻防,舆论暗战,日趋白热化。
太子李承乾则在旁冷眼观战,偶尔下场,背后设计,看似公允地“劝和”,实则添上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
毕竟,史家镇那把火是他放的,这出大戏,他也有份“参演”,自然乐见李承泽与范闲斗得两败俱伤。
但李承泽心里清楚,这些朝堂攻讦、流言交锋,虽然激烈,但都不够致命。
范闲太硬了,硬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正面硬砍,损耗巨大,效果却未必理想。
他需要一个……更柔软、更脆弱、也更致命的地方下刀。
一个能让范闲方寸大乱、心神失守的弱点。
他背着手,在庭院里烦躁地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的秋千。
华毓正坐在上面,捧着一卷书,安静地看着,仿佛外界所有风雨都与她无关。
李承泽围着她,慢慢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
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但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堪称“温良”的笑容。
“阿毓,”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调子,“陪我去走个亲戚吧?”
华毓从书卷上抬起眼眸,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走个亲戚,顺便落井下石。”李承泽弯起眼睛,笑得更加无害,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顽皮,
“去看看我那位未来的弟媳。”
“说起来,自赐婚之后,我还未曾去探望过婉儿妹妹,实在失礼。今日天气尚可,正好去走动走动,聊表关心。”
——林婉儿。
这是临时起意。
也是最冷静、最恶毒的算计。
范闲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从来不在朝堂之上,不在鉴查院中。
而在那高高的皇家别院围墙之内,在那一片寂静的梨花树下,在那个苍白柔弱、却牵动着范闲全部心神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