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街”号令之下的街道,空旷死寂。
一场避无可避的充满火药味的正面交锋,来了。
李承泽拦住了刚刚离开皇宫,正准备返回鉴查院的范闲。
这一次,李承泽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疏离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他不再迂回试探,“那份名单全都是我门下吧!范闲,你可真是会挑啦!”
“您门下?”
范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恕罪,您也知道下官来京都不久,对朝中人事尚未完全熟悉。”
“不如请殿下给我说说,这六部九司,各道都衙,您个人门下,究竟属于哪个衙门,担任何种官职?是何编制?”
李承泽被他噎得一滞,脸色更沉,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私人交往!只是……朋友!”
“哦,私人交往,朋友。”
范闲点了点头,做恍然大悟状,随即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那就没事。殿下放心,交友不慎,不违国法。”
……
两人边说,边在这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看似并肩,实则泾渭分明,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凭良心说,自打你来了京都,我一直对你欣赏有加,乃至掏心掏肺。”
范闲面无表情,脚步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凭什么?那两个字,下官没听清。殿下不妨再说一遍?”
李承泽被他噎得呼吸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却还是强行压下,继续说着,“哪怕……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我依然愿意再退一步。”
“名册上那些人,查就查了。我希望呢,到此为止,做人嘛,别太过分。”
范闲脚步不停,侧过头,声音里满是荒谬与嘲讽:“殿下这句‘别太过分’,可就太过分了。”
“怎么查,查到哪儿,那是国法,不兴讨价还价,不信你去问问,都察院那些御史。”
李承泽一步上前,直接截住范闲的去路,两人面对面,距离不过三尺,边走边退。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范闲,你这是铁了心要把人往死里逼?”
范闲终于停下脚步,抬眼与他对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个讽刺弧度,“又没犯法,你怕什么?”
“殿下不是连‘走私’的罪名都敢当着陛下承认吗?那时那般勇敢,如今怎么倒怕起这依律而行的调查来了?”
“我不怕死。”
“殿下你可真勇敢。”
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邪火如同浇了热油的枯柴,轰然炸开,直接停下脚步,截停范闲,“京都谁都会死,但不是我。”
“是吗?”

空旷死寂的街道上,阳光炽烈,耳边风声作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仿佛有无形的刀剑在交锋,铮然作响。
李承泽强自又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放缓语调:“范闲,你我之间……当真要闹到这般,不死不休、毫无转圜的余地么?”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今日敌,明日友,本就没有定数。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这是他最后的试探,“我们可以……再谈谈。”
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
“谈谈?殿下现在想跟我谈谈?”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痛心与冰冷的决绝,
“抱月楼前,老金头的尸体还没凉透!史家镇外的白骨还未入土!冤魂还在荒野里飘荡!还有这京都内外,无数因为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者所谓的‘规矩’家破人亡、卖儿鬻女、申冤无门、只能默默等死的百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深处凿出来的冰凌目光如炬,他死死锁住李承泽的瞳孔:
“殿下,您告诉我,该,从、何、谈、起?!”
空气瞬间凝滞!
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彻底冻结!
浓烈如实质的杀意,以两人为中心,轰然弥漫开来!
“锵——!”
谢必安率王府护卫及时赶到,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杀气腾腾,迅速将李承泽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范闲。
几乎同时,王启年、邓子越亦带着一处精锐疾步上前,横刀立马,挡在范闲前方,目光冷厉如电,毫不退让地迎上谢必安等人的视线。
双方人马,在这被清空、死寂得如同鬼域的街道上,形成尖锐的对峙。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阳光炽烈地照在冰冷的兵刃和众人紧绷的脸上,却驱不散那浓郁如墨的杀机与寒意。
李承泽怒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胸膛因压抑到极致的暴怒而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得吓人,
“范思辙!我知道你送他北上去了。”
范闲眼神骤寒,瞳孔猛地收缩,但他脸上反而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殿下……当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李承泽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范闲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快意,
“你也太狠心了。这北齐地天寒地冻,北上路途艰险,你怎么忍心送自家年幼的弟弟去那边受苦?嗯?”
他欣赏着范闲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语气惋惜,嘴角含笑,
“我这人心软,最是见不得兄弟离散。所以啊……我就好心派人,一路跟了过,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把范二公子,平安地接回京都了吧?”
范闲死死盯着他,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面上强作镇定,甚至顺着李承泽的话,用同样诚恳的语气恭维道:“殿下如此重感情,若是交朋友的时候,能再小心一些,那就完美了。”
他不能在此刻示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让李承泽抓住更多把柄。
但范思辙的安危,确实是他此刻最致命的软肋!
李承泽这一击,又狠又准,正中要害!
李承泽整理了一下衣袖,眉眼带着笑意,语气轻松:“嗯,我的马车就在前面,小范大人就不必送了。等范思辙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
他特意加重了“回来”二字。
范闲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殿下好走,路上当心!”
这一局,看似范闲占了上风,逼得李承泽狼狈不堪。
但李承泽手中,依然握着足以让范闲投鼠忌器的筹码。
博弈,远未结束。
风暴,刚刚开始。
——————
回府之后,房门紧闭。
李承泽再也压制不住心头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与怒火。
他猛地挥手,将书案上包含那方珍贵的端砚在内的所有物件,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砚台碎裂,浓黑的墨汁四溅,在光洁的地板和素白的墙壁上,泼洒出狰狞扭曲的痕迹,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喘息粗重。
谢必安静静侍立一旁,垂眸不语,等待主子发泄。
足足过了两息,李承泽才强行控制住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毁灭冲动,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已被一种冰冷的阴沉所取代,只是那阴沉之下,怒火依旧在无声燃烧。
“必安,”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你说的没错。是得有个回应,不能示弱。”
谢必安抬眼:“殿下打算如何做?”
李承泽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景物,声音平淡:“听说……抱月楼,又出命案了。”
谢必安微微一愣,想了想,如实回答:“属下未曾听闻有此消息。”
抱月楼一直是现在是主要监控点,若真出事,他不可能不知。
李承泽转过头,横了他一眼:“现在不就听说了吗?”
谢必安瞬间明悟!
殿下这是要他去制造一起“命案”!
一起足以将抱月楼再次推到风口浪尖,甚至能将范思辙彻底钉死在这桩新案中的命案!
“是。属下明白。”谢必安不再多问,躬身领命。
然而,就在谢必安转身欲去布置的刹那——
“殿下,等等。”
一个清冽平静的女声,自书房门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