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反贪风暴

早前，在归京途中，从北齐历经生死的言冰云，与范闲进行了一场深入的谈话。

两人确认了共同的目标与底线——“一切为了庆国”。

这个宏大而模糊的命题，在此刻的语境下，意味着扫除朝廷蠹虫，维护法度，对抗那些损害庆国利益的势力。

基于此，这两位背景复杂、能力出众、且都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俊杰，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同盟。

言冰云为范闲带来了一支精干的力量和更广阔的情报视野。

而范闲则是顺着线索，继续搜集证据追查走私、贪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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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风云再起。

因范闲在检蔬司“当众受贿”之事，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余波迅速扩散。

都察院的御史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风闻奏事，参劾范闲贪腐营私的奏折，在短短几日内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案。

其中不乏言辞激烈、引经据典、要求将范闲革职查办、以正国法者。

一时间，范闲这个新任鉴查院主办，成了众矢之的。

庆帝平淡地下旨：命范闲翌日朝会，当庭自辩。

翌日朝会，金殿气氛肃穆凝重。

都察院御史赖名成，昂然出列。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为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

他心怀社稷，坚守法度，但也因此固执己见，不善权变，是朝中出了名的直臣。

范闲早已盯上都察院的御史，赖名成这把“刀”，他要利用赖名成的“直”与“刚”，来挑开检蔬司乃至其背后牵连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乱麻。

面对赖名成义正辞严的诘问，以及满朝文武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审视目光，范闲不慌不忙，出列行礼。

他先是坦然承认了收受银两之事，但旋即强调，那三千两银票乃是“证物”，是揭露检蔬司与兵部仓曹衙门勾结、低价购入贡品再高价卖回、中饱私囊这一“规矩”的关键物证！

他并非受贿，而是“取证”！

话音一落，殿中已有轻微骚动。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言辞愈发犀利，直指问题的核心与恐怖的蔓延性——此等“规矩”，绝非检蔬司一处之弊，早已渗透六部九司，成为许多人默许甚至赖以生存的“财路”。

而更关键的是，这些“规矩”的背后，往往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其中不乏……皇亲国戚、天潢贵胄的身影！

“敢问赖御史，敢问诸位同僚，”范闲环视大殿，声音朗朗，带着一种悲愤，“此等积弊，涉及天家，牵扯六部，自上而下，盘根错节！多年来，为何无人敢碰？无人愿查？是看不见，还是不敢看？是查不了，还是不愿查？！”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面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与范闲对视。

就如范闲先前所言：看热闹的人，自己成了热闹。

连御座上的庆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侧身手扶着额头。

范闲言语犀利，步步紧逼，最终成功激得耿直的赖名成热血上涌，当场接下这烫手山芋，表示愿担此重任，彻查到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在轮椅上微微欠身，用那嘶哑平静、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道：

“陛下，监察院言冰云，多方暗中监察，确也收集到一些……与贪腐相关的人员名单。”

这份名单，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至极！

朝堂之上，无人敢接，无人愿碰。

但——

别人怕的，赖名成不怕；别人不敢查的，他都察院敢查！

这位固执到纯粹的，令人敬畏的御史，接过了这份注定腥风血雨的名单，也接过了范闲递来的、最锋利的刀。

“天降御史，不畏宗亲，为我庆国铲除奸佞……庆国之福啊！”

最后，几个看似中立实的文官，出列附和，将此事定性，也将赖名成彻底架到了“为国除奸、不畏强权”的火炉之上。

…………

站在朝班中，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承泽，从范闲开始发言，到赖名成慨然接旨，再到陈萍萍拿出那份名单，最后那几个文官恰逢其时的附和与煽动……

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针对范闲受贿的质询？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查弹劾范闲受贿，转眼变成了查检蔬司的贪腐；

查检蔬司的贪腐，矛头直指那些与检蔬司有利益往来的各部官员、天潢贵胄、皇亲国戚——的我？！

范闲以身做饵，抛砖引玉；

赖名成做刀，冲锋陷阵；

陈萍萍递上淬毒的名单，指明方向；

那几个文官暗中拱火，煽风点火，将事情彻底定性，无可转園……

‘哈……打量着都是冲我来的，是吧？！！’

当看到那份名单被赖名成接过时，李承泽便知道，那上面所列，恐怕都是与他有着或明或暗联系的门人、故旧、乃至利益关联者。

范闲未曾公开点名，但朝堂上下，从庆帝到最末品的官吏，都已心照不宣——

二皇子李承泽，就是鉴查院这位新贵的刀锋，最先所指的目标！

………………

下朝后，太子李承乾溜溜哒哒的跑来安抚风口浪尖的李承泽，言辞恳切，表示相信二哥为人，定是有人构陷云云。

“当着厨子摔碗。”

李承泽脚步不停，甚至没看他一眼，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头没尾、却又充满讥讽的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身边的太子听清，

“太子殿下这……手段，犀利。佩服啊。”

太子懵(⊙o⊙)：“你在说什么呢？”

太子脸上被怼的一面莫名奇妙，不知自己哪里又触了这位二哥的霉头。

最后是身后的辛其物，被太子抓住，替他解了惑。

辛其物小心的说道：“殿下，方才在大殿之上，最后出列附和赖名成，将‘天降御史、不畏宗亲、庆国之福’之言喊得最响、将火拱得最旺的那几位文官，不是你的人吗？”

“什么？！”

“什么我的人？”太子猛地向后一跳，难以置信，“我怎会不知他们是我的人了？！”

辛其物抬眼看了太子一眼，“可他们就是东宫门下啊。”

“我不知道啊？！”

太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我未曾吩咐任何人参与此事！”

太子越说越急，越急也越惊。

他今日纯粹是个看戏的“乐子人”，结果这戏看完了，自己却莫名其妙成了戏中人，还是扮演了“拱火”的角色！

这口闷气，比李承泽更甚！

这口黑锅，背得实在冤枉！

………………

同一时间的庆帝，陈萍萍，两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范建还在困惑，以为是太子按捺不住，暗中布局，想趁机将李承泽彻底打压下去。

他甚至觉得太子此举有些操之过急，也过于明显。

却被陈萍萍点醒：太子或许有意，但未必有此等精细手段和掌控力。

最后拱火的那几人，看似太子门下，实则……是那位门生遍布朝堂的宰相林若甫，在暗中拨弄！

林若甫此举，或许是意在挑起皇子争斗，或许是他在押宝，为自己的政治前途铺路。

或许是想帮范闲一把，将水搅得更浑……

但是手伸太长，庆帝可不会允许。

这一波浑水，确实越来越混了，水下的鱼，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凶。

太子门下被利用来推波助澜，宰相林若甫在暗中拨弄棋局，耿直的赖名成在前方冲锋陷阵，范闲在后方递刀点火……

各方势力看似目标不一，立场不同，却在某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共同将李承泽推到了这场反腐风暴的最中心、最危险的风口浪尖。

所有的线索、矛盾、怒火，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他。

这被人联手做局、步步紧逼的闷气，李承泽如何能咽得下？

如何肯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