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等等。”
华毓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她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微凉的气息,发梢有些凌乱,脸上却是一片沉静。
她一回来,便撞见了这一幕。
她截住了谢必安,目光先落在李承泽身上,微微颔首,然后对谢必安道:“谢统领,此事暂且不急。你先去歇息吧,我与殿下有些话要说。”
谢必安脚步顿住,看向李承泽,等待指示。
李承泽与华毓目光交汇片刻,挥了挥手。
谢必安会意,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安静,书房内只剩下两人,以及地上那片刺目的墨迹。
“你回来了?”
李承泽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走到桌边,想倒杯茶,
却发现茶壶也刚才被自己扫到地上摔碎了,动作顿了顿,有些尴尬……
“嗯,刚回来。”
华毓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旁边小几上备用的干净茶杯,从自己随身的小暖壶里倒出温度正好的清茶,递给他。
然后,她目光落在地面的墨迹和碎砚上,又抬眼看向李承泽压抑着怒火的侧脸,直接问道:
“殿下是想要在抱月楼制造一起命案,将事情闹大,最好能牵扯甚至坐实范思辙的罪名,以此反击范闲,是么?”
李承泽接过茶杯,没有回答。
华毓看向李承泽,认真的说道:“殿下,我们什么都不做,只看戏,好吗?”
“陛下想要您磨刀石,那您不配合、不搭理便是。他们在台前唱得再热闹,我们只在台下看着,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我的双手可不干净。”
华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李承泽卸下了所有的情绪,伪装,颓然跌坐回椅中,声音沙哑:“……好。听你的。”
“谢谢殿下。”
李承泽握着手中那杯渐凉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落在杯中的翠色茶汤上,语气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之前说出去办事,是去哪里?走得急,也没细说。”
华毓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感受着清雅的茶香在口中化开,才放下杯子,
“我早前安排了人去史家镇,将那些无关的百姓转移出来吗?我过去看看,尾巴收得干不干净,有没有留下痕迹。毕竟,那把火……”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你费心做这些……干什么?”
他是真的不解。
史家镇那些百姓,是死是活,与他李承泽何干?与华毓又何干?
又不是他下令屠的镇,甚至他自己还是被扣黑锅的那个人。
她何必浪费人力物力财力,冒着暴露的风险去转移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无利不起早,损人不利己的事,不做。
华毓看着他眼中真实的疑惑,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我也想……求一个问心无愧嘛。”
“问心无愧?”
李承泽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方夜谭。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讥诮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他从来都是在说违心的话,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做人,每一步都在算计权衡,衡量利弊,何曾真正“问心无愧”过?
也许范闲在街上骂得对,他这样的人,心早就被这京都的污秽、被皇权的冰冷、被求生的欲望腐蚀得千疮百孔,麻木不仁了,哪里还有什么“心”可“问”?
又谈何“有愧”或“无愧”?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喝着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任由那抹清苦的余味在舌尖蔓延,一路蔓延到心底,泛起更深的涩然。
………………
华毓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知道这对李承泽而言太过遥远。
她放下茶杯,说起了另一件紧要的事,“我在回程的路上,抄近道,恰好……遇到了范思辙北上的车队,也看到了远远缀在后面的自以为很隐蔽的范无救他们。”
李承泽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倏然抬头,眼中厉光一闪,声音也沉了下去:“你遇到范无救了?他没认出你?还是范闲那边的人对你动手了?”
他第一反应是华毓的安危,虽然知道她武功高强,但范无救那边,范闲那边毕竟人数多。
“遇上了,打了个照面,他们那些人伤不了我。”
华毓语气平淡,“不过,范无救他……嗯,还是有点笨笨的。只顾着盯范思辙的车了,自己被人暗中盯上了都没察觉。”
李承泽先是为她松了口气,随即心又立刻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与紧绷:“那范思辙呢?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试探与难以置信的揣测,“你把他……杀了?
若是范思辙死了,那这局棋就彻底死了,与范闲再无任何转圜余地,只剩下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这虽然解气,但后果也太过惨烈,难以预料。
华毓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嗔怪,仿佛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一个漂亮小姑娘,怎么会随便杀人?”
她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我只是看他北上路途遥远,地冻天寒,盗匪横行,实在危险,又有人暗中觊觎。就好心地,把他从危险中带走,妥善地保护起来了。毕竟,落在咱们手里,总比落在那些不明不白的人手里强,对吧?”
李承泽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只要人没死,还在控制中,就行。
“人在哪?”
“我让人继续伪装成范思辙和他的车队,按照范闲的原计划继续北上了,吸引范闲的视线。”
华毓顿了顿,看着李承泽,“真的范思辙我让人带着他,转向东南去了。那边更安全,也更方便我们掌控。”
“东南?”李承泽眉头微蹙,有些不解,“为何去东南?那边我们虽有布置,但太远了……”
“范思辙这人,虽然胆子小,贪财,但遇到跟钱有关的事,脑子倒也活络,算账是一把好手。”
华毓语气里带着一丝的考量,“东南那边,咱们的产业正在急速扩张,海贸船队、新建的工坊、新垦的田庄,账目往来越来越复杂,数额也越来越大。
正缺一个可靠、背景干净、又精通此道的人去梳理统筹。范思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把他关着吃白饭,不如废物利用,还能创造价值,不是吗?”
李承泽看着她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哪道菜更补身子”一般的表情和语气,一时竟有些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
将敌人最重要的弟弟、用来胁迫对方就范的关键人质,不是选择关押折磨以泄愤,也不是干脆杀掉一了百了,
而是废物利用,派去给自己打理产业、创造价值?
这思路,还真是清奇得让他有些跟不上。
他从小接受的教导、所处的环境,都是零和博弈,你死我活,何曾有过这种……“共赢”的诡异想法?
不过,仔细一品,她的话似乎也不无道理。
只要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确保他无法逃脱,也无法传递消息,那么他在哪里,做什么,区别确实不大。
甚至,放在东南的地盘上,比放在京都这龙潭虎穴、各方眼线密布的地方,更加安全可控,也更难被范闲找到或救走。
而且,范思辙在经商算账、尤其是“捞偏门”搞钱方面的天赋,他也是见过的。
若能真让他为己所用,将东南那片基业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赚取更多财富……
似乎,确实比单纯关着或杀了一个“废物”要有价值得多。
利益,永远是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行吧。”李承泽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只要人还在自己掌控之中,确保范闲投鼠忌器,主要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范思辙是关是杀是用,倒是次要。
能发挥点“余热”,自然更好。
“东南那边,你熟悉,你说了算。”
“殿下放心。”
华毓微微一笑,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我会安排妥当,既用其才,也绝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她看出李承泽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并未完全消散,她便不再多言朝堂争斗,只是静静陪他坐着,为他续上热茶。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华毓看着李承泽陷入沉默、眼神放空的侧脸,那轮廓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她心中微软,起身走近他身边坐下,语气变得轻柔:“对了,殿下,我这次出去,还收到了东面海上船队传来的消息。”
“咱们的船队在外海探索时,偶然发现了一座不小的岛屿,位置隐蔽,但土壤异常肥沃,淡水充足,气候温润,景致也颇佳,最重要的是……与世隔绝,寻常海图根本没有标注。”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还有些冰凉的手,低声继续说着:“殿下若是在这京都待得实在不开心。咱们随时可以扬帆出海。”
“带上些信得过的人,必要的物资,去那岛上过日子。建几间木屋,开几亩田,捕鱼打猎,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或者……不去海岛,咱们去西南也行。十万大山之中,我早就留意了几处风景绝佳、又足够隐秘的山谷,咱们结庐而居,谁也寻不着咱们。”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再不用理会这些朝堂上的污糟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李承泽被她描绘的画面引得微微一怔,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话语悄然拨动了一下。
“结庐而居。”
他失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去当野人?还是学那前朝隐士?”
“野人也好,隐士也罢,自在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