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一处
窗外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明晃晃地照着,
可坐在崭新一处主办公廨内的范闲,却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那股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驱不散,捂不热。
走私案的线索断了,像被一把锋锐无比的快刀齐根斩断,干净利落,连点毛茬都没留下。
史家镇那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可能的证据和证人,更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了他心中那股或许有些盲目的热血与冲动。
庆帝的态度更是暧昧得像春日里化不开的湿冷浓雾,
看着他在黑暗中摸索,却始终不给明确的方向,也不指出所谓的“出路”,只是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若非那日陈萍萍用那嘶哑平静的声音点醒了他,
他几乎真的想就此撂挑子了——就像他当时在鉴查院石碑前,对着空旷的广场吼出来的那样。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多愤怒、无力、失望后的宣泄,也是一种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最终,他还是接下了陈萍萍推过来的鉴查院一处的主办位置。
…………
京都的表面,似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茶楼酒肆照样喧闹鼎沸,达官显贵照样夜夜笙歌。
但水面之下,因他这位新任且背景特殊的一处主办上任,无数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向、汇集、涌动。
整顿一处,范闲近乎将所有精力倾注进去。
他需要忙碌,需要做事,需要用一件接一件的正事来填满那空荡发冷的心,来证明自己。
他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那火找不到明确的敌人去烧,便全数烧在了这些陈年旧案、积弊陋规上。
很快,一条看似不起眼却足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索,被他这通折腾给翻搅了上来——云梦鱼。
贡品云梦鱼,产自江南云梦大泽深处,肉质细嫩滑腻,滋味鲜美无比,历来是宫中御膳珍馐,等闲王公都难得一见。
然而卷宗记载:负责宫中采买的捡蔬司,竟与兵部仓曹衙门合谋,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将鱼分门别类的送给宫中和王公贵族各家府上,剩余的再送给鉴查院一处。
一处或者其他人家再以数倍、十数倍的天价卖回给捡蔬司,巨额差价则由经办此事的捡蔬司太监、兵部官员、以及一处内部的经手人三方分润。
手法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俨然成了既定的“规矩”。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类似的“规矩”早已渗透六部九司、乃至地方各道衙署,成为许多人心照不宣、赖以发财的“财路”。
一层层的盘剥,一笔笔的烂账,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散发着铜臭与血腥味的网,将整个庆国官僚体系牢牢捆缚其中,日渐腐朽。
……
范闲看着那些触目惊心、足以让普通百姓倾家荡产无数次的天文数字,气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口发闷。
他当场罢免数名涉事的一处主簿、协理,雷厉风行,毫不手软。
同时,他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了王启年,以及在一处坚持原则的邓子越,作为自己的左右手。
这不仅仅是对一处的内部肃清,更是他范闲,对着整个腐朽僵化、盘根错节的庆国官僚体系,挥出的第一刀!
他要砍断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触手,他要撕开这层华丽的遮羞布!
而这条从捡蔬司牵出的“云梦鱼”线,若顺着往上捋,追查利益最终流向,其模糊的末端,
隐约指向了那位似乎总能从京都各种“规矩”与“财路”中分一杯羹却又让人抓不住确切把柄的二皇子李承泽。
这或许不是直接证据,却是一条值得追索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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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前厅
这日,范闲让邓子越和言冰云带兵包围了捡蔬司,
他自己则是提着一只从一处库房角落搜出来的曾盛放过天价云梦鱼的柏木空桶,来到了二皇子府。
桶边缘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桶壁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经渗透进去、怎么也洗刷不掉的鱼腥味。
李承泽几乎是欢快地小跑着从内厅迎了出来,
宝蓝色的锦袍袍角因步伐轻快而微微飞扬,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范闲来啦!”
范闲脸上也立刻堆起职业的、无懈可击的假笑,拱手作揖,语气热络:“慢点慢点,殿下,仔细脚下,当心摔着。”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李承泽身后抱剑而立、面色冷峻的谢必安,
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三分熟稔七分调侃:“哟,这不是快剑谢先生吗,回来啦?”
谢必安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啧,”李承泽回身,用手轻轻拍了一下谢必安的手臂,语气亲昵又带着点无奈的抱怨,“我就说这人,太冷漠,没礼貌。”
“自然是比不过殿下的。”范闲从善如流,笑容不变:“殿下一个人在家?”
李承泽闻言一愣,“不是啊,谢必安不是在吗?”
范闲好奇的问道,“我刚回到京都,就听传闻说二皇子新有了一位佳人?”
李承泽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说阿毓啊,她在歇息呢。”
范闲听了之后,欠欠的笑着,“哦哦哦,我明白,我明白。”然后看了身后的王启年一眼。
“咳,范闲,我也得说说你,”
李承泽理了理衣袍,笑着岔开话题,仿佛真是好友间亲切的责备,“来京都这么些时日,可我这府上,你是头一回来吧?”
范闲连连点头,态度诚恳,“是是是,是下官的不是。这不,今日特意抽空,亲自登门——”
他蹲下身,拍了拍脚边那只散发着鱼腥味的木桶,笑容加深,带着点神秘的意味,“给殿下您……赔礼道歉来了。顺便,带了点‘薄礼’。”
李承泽好奇地跟着蹲下,毫无架子,探头去看那木桶,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什么呀?”
“云梦鱼,殿下可曾听说过?”范闲笑眯眯的说着。
“云梦鱼?!”
李承泽眼睛骤然更亮,语气雀跃,“那可是透骨鲜!阿毓也喜欢,正好,你来了,咱们先喝上两杯,我让人哪,蒸上这云梦鱼~~”
他兴高采烈的话语戛然而止,看着只在桶底残留着一点水渍和鱼鳞碎末的木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范闲:“~~鱼呢?”
范闲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讽刺道:“全城找遍了,没鱼。”
“呵呵呵……”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李承泽起身,真诚的说道,“心领啦,千里送桶水,礼重情更重。”
“是吗?”范闲说着,一脚踢翻了水桶,“送你了。”
在场的几人脸上巨变,王启年有点小担心,谢必安是疑惑。
“必安,”李承泽慢慢收了笑容,“清清。”
转身准备回屋,范闲却伸手将李承泽拉住,“但我知道哪有鱼。”
“所以呢?”
“所以,” 范闲顿了顿,“咱俩抓鱼去。”
李承泽觉得好笑,“我跟你~去抓鱼?”
“殿下没空?”
“我就说嘛,满京都城里最有趣儿的人,就是你了。”
“我也这么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