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范闲书房
昨晚,送走思辙,见过婉儿后,范闲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自我调节之后,恢复了精气神,脑子开始转动了起来,
御前那场风波,李承泽激烈的抗旨,以及太子那意味深长的提示,
都让他对李承泽身边那个突然出现的“变数”——毓姑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找到王启年,咨询起来李承泽的事情,
“老王,李承泽身边那个女人,你知道是什么来路吗?”范闲开门见山的问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这女子是突然出现在二皇子府。”
范闲疑惑,“前日,我听太子说这毓姑娘长得像故人,这个故人你可知道?”
王启年搓了搓手,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大人,这事儿说来话长,大约得从十二年前,京都西市那场刺杀案说起……”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自己已知的信息,和这几日暗访的讯息,结合鉴查院当年的卷宗,缓缓道来:
从十二年前西市那场针对二皇子李承泽刺杀,到二皇子从尸山中捡回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孤儿阿玉;
从阿玉被带回二皇子府,成为李承泽的贴身侍从,再到其展露出的惊人武学天赋,十四岁便疑似达到九品;
从两人形影不离且超越主仆的亲近,到京都沸沸扬扬的“龙阳之好”的流言,乃至惊动庆帝,引来申饬;
从阿玉奉李承泽之命南下打理产业,刚出京都就遭遇截杀,与刺客同归于尽,到从李承泽亲自收敛尸身,自此性情大变……
范闲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细细的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
仿佛在梳理这错综复杂的信息脉络。
“真死了?”范闲忽然询问。
王启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斟酌:“真死了,尸身也是真的。当时此事闹得不小,鉴查院也派了仵作偷偷去验看过。”
“尸体的性别,年龄,身形容貌,甚至旧伤都对得上,致命伤是心脉被利器贯穿,当场毙命。作不了假。二殿下当时……状若疯魔,亲手为其收殓入殓,守灵三日,后来更是为此钉死了一波疑似的凶手。”
“但?”范闲睁开眼,看向王启年。
“但……”
王启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道,“太巧了。”
“大人,您想,一个十四岁便疑似九品的少年高手,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就算遭遇刺杀,怎会如此轻易就死了?
还死得这么干净利落,与刺客同归于尽,连个目击的活口都没留下?而且,他死的时间点,太及时了,他一死,二殿下便疯了,这一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一“疯”,看似自毁,实则让许多人对李承泽放松了警惕,甚至暗中讥讽怜悯,
反而让他避开了许多明枪暗箭,暗中借助疯癫不知清除了多少障碍,势力悄然增长。
这“疯癫”,是面具,是武器。
王启年继续道,声音更谨慎:“还有,上次属下去二皇子府报信,亲眼见到了这位毓姑娘。”
“那容貌与属下记忆中的那个阿玉,确有八九分相似。只是‘阿玉’是少年,气质更冷峻沉默些;而这位‘毓姑娘’是女子,容貌更添柔美,气质也更灵动鲜活。”
“世上真有两个如此相像的陌生人吗?那双眼睛看人时那种沉静通透的感觉,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范闲眼睛微微眯起:“你怀疑是同一个人?当年是女扮男装掩人耳目?”
王启年苦笑,摊了摊手:“大人,这可就超出属下的能力范围了。当年阿玉是男是女,除了二殿下和他最核心的数人,恐怕没人真正敢确定。毕竟那时他年纪尚小,又沉默寡言,深居简出。若真是同一人……”
他压低了声音:“那此女的心机、手段、隐忍,尤其是那一身的武功……假死脱身,金蝉脱壳,暗中经营,如今时机成熟,又改换女装,光明正大地回来,还能让二殿下为她不惜抗旨拒婚,闹到御前……”
“二殿下这次,恐怕是动了真格的了,把这毓姑娘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这女子,便是他如今最大的软肋,但同时也是……最难以捉摸的变数。”
后面的话,王启年没再说,但范闲已然明白。
一个高强武力又对李承泽绝对忠诚、还可能极具谋略的红颜知己,对李承泽而言是如虎添翼。
太子提示的“突破口”,或许真的在此女身上,但想动她,恐怕比动李承泽本人更难。
范闲靠在椅背上,脑海中飞快地消化、整合着这纷繁复杂、真真假假的信息。
李承泽那看似疯癫、偏执、不择手段的行事下,难道真的藏着一份超越了利益算计的“真心”?
究竟是因,是果,还是另一盘棋的棋手?
“继续查查这个毓姑娘,”范闲沉思片刻之后对着王启年交代,“想办法弄清这些年她的动向,重点是她曾出现在哪里,做过些什么,只有她的武功……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是,大人。属下明白。”王启年肃然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范闲一人。
李承泽不惜抗旨自爆,将自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太子在暗中窥伺,意图利用这“软肋”;
庆帝以皇权强压,无视个人意愿;
叶灵儿、叶家,甚至叶流云被卷入漩涡……
那位被李承泽珍而重之的女子,她手中,又握着怎样的力量与秘密?
一切,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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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偏厅
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余威,穿透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筛下细碎跳跃的金色光斑,随着风动而变幻不定。

李承泽斜倚在秋千上,一身靛青色的素面锦袍,衣摆随着他脚尖偶尔点地借力的动作,在地板上曳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谢必安怀抱长剑,侍立在五步外的廊柱阴影里,身形笔挺,气息沉敛。
华毓在今日凌晨出门去了,而范无救也在前两日被他使唤走了。
府里比平日显得更静,静得能听见穿堂风拂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高树上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断续的蝉鸣。
一名做寻常仆役打扮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转角,对着秋千方向单膝点地,双手奉上一封密信。
李承泽懒懒地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纸卷夹了过来。
指尖微一用力,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写着的寥寥几字。
秋千晃动的幅度,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了一下。
“史家镇?”
他挑起一边的眉梢,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与玩味,“被一把火……屠了?全镇上下,无一活口?”
谢必安目光微凝,无声地上前一步,从阴影中踏入些许天光下。
李承泽将看过的纸卷随手递给他,“我,有吩咐过这事儿?”

他从冰鉴中拿起一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带来一丝舒爽。
他脸上甚至缓缓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唇角弯起的弧度甚是好看,带着惯有的疏懒。
可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和愉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的讥诮,以及更深处一闪而过的戾气。
谢必安迅速扫过纸卷上的内容,眉头不易察觉地拧起,“回殿下,殿下未曾下令,无人敢擅自做主此事。”
“哦……是吗?”
李承泽拉长了音调,“瞧瞧,这是有人祸水东引,把这又脏又臭的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来了。动作真快,心思比我还毒。”
他抬眼,目光落在谢必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笑容里的讥诮与寒意更浓,
“谢必安,你说说,这偌大的京都城里,谁最擅长干黑活儿,还最喜欢——让二皇子来背这口又大又沉的黑锅?”
谢必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如实说出判断,“范闲行事,虽不拘常理,但……尚存底线。此等牵连无辜、屠戮妇孺、赶尽杀绝之举,不似他手笔。他若要查,会追着线索不放,但不会用这种方式‘清理’。”
“他当然不会做。”
李承泽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但有人会。”
“有人会借他的手,借我的名,或者……干脆就借着‘二皇子行事疯癫’这把现成的刀来做。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把我彻底钉死在‘行事卑劣’的耻辱柱上,一举两得,多划算的买卖。”
他微微后仰,靠在秋千椅背上,目光投向庭院上方那片天空,嘴角的弧度冰冷而讽刺,
“如今这消息一出,满京都的人,尤其是咱们那位小范诗仙,怕是要认定了——是我李承泽,为了掩盖走私罪行,丧心病狂,行事阴毒,连无辜百姓都不放过?”
秋千随着他身体重心的偏移,又轻轻地晃动了起来。
李承泽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真的在享受这午后慵懒的阳光与片刻的宁静。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了心底那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厌烦与暴戾。
“这棋盘上的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真是越来越脏了,也越来越……不讲究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也罢。又不是没干过坏事儿,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