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寝室
门扉紧闭,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将重重帷幔和家具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鬼魅。
李承泽跌坐在宽大床榻边的脚榻上,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后背,有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瞳孔没有焦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身边唯一的人诉说,又像是对着无形的命运喃喃自语:
“每次,当我退后的时候,他就给我压力,每次,当我势弱的时候,他就给我加码。”
“阿毓,你看见了吗?看明白了吗?”
“什么都是假的……所有的势力,所有的联盟,都是他默许之后,才来到我身边的。就连姑姑,她所谓的助力、谋划,都是因为陛下!”
“陛下,我的好父皇,他那些年表现出来的‘看重’、‘恩宠’、‘纵容’,不过是把我高高架起,放在火上烤!”
“把我当成一块最好的磨刀石,用来打磨他心中真正属意的那把‘刀’——太子!我越‘出色’,越‘得势’,太子的危机感就越强,被‘磨’得就越‘锋利’!哈哈,磨刀石……多贴切的比喻!”
“还有那些投靠我、依附我的朝臣,他们看中的是我‘二皇子’的身份,是我表现出来的‘潜力’,是我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和前程!”
“一旦我失势,一旦有更好的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投他人,甚至反咬一口!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充满了自嘲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而我……我李承泽,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被精心挑选、精心雕琢、精心摆放在指定位置的‘假宝玉’!”
“所有的野心、欲望、不甘、挣扎,甚至这点可笑的、不肯认命的反抗……都是他,都是这皇权,一手堆砌出来、灌输给我、然后冷眼看着我为之痛苦、为之癫狂的戏码!都是用来磨砺他心中那把‘真太子’的养料!”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到尽头的灰烬般的疯狂与虚无:
“我尽职尽责地扮演了这块磨刀石!可现在呢?现在他觉得……觉得我这块石头已经没用了,碍眼了,想扔了,想换一块了?哈哈哈……”
笑着笑着,那凄厉的笑声渐渐染上了压抑的哭腔,可他依旧没有泪,只有喉间发出的、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响。
“阿毓,我现在还有什么?权势?野心?还是这条命……这条命从来都不属于我自己!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他随时可以收回!我活着,就是个工具,是个摆设,是个笑话……”
得知宫中派人去叶家宣旨,叶家欣然接旨之后,李承泽就崩了,就疯了……
华毓一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没有试图打断他癫狂的宣泄,没有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
她只是在他因为绝望而蜷缩起来时,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得不受控制颤抖的手。
她只是在他喘息平复时,开口对他说,“殿下,你忘了?你还有我。”
“李承泽身边永远有华毓的。”
李承泽猛地转过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他急切地带着一丝求证意味追问,声音嘶哑颤抖:
“你是我的,对吗?只是我的,会永远在我身边?无论我是谁,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无论……前面是什么?”
“对。”华毓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将被他无意识反握住的捏得生疼的手,更紧地回握,用疼痛确认彼此的真实。
“我只是你的,永远在你身边。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这句话像是最有效的镇静剂,又像是最坚固的锚。
李承泽剧烈波动的情绪,终于在这句不容置疑的承诺中,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脱力般地向后靠去,将沉重的头颅抵在华毓单薄却挺直的肩头,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后的喘息,渐渐变得均匀。
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眼底深处那片荒芜冰冷的绝望,并未真正散去,只是暂时被疲惫和这片刻的依靠所掩盖。
华毓知道,不想让他一直沉溺在这种自我否定、自我毁灭的黑暗情绪里。
她忽然凑近他耳边,用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带着几分刻意俏皮与引诱的语气,低声耳语道:
“殿下,我给你说个秘密吧。”
李承泽没什么兴致,依旧闭着眼,只是鼻子里发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什么?”
“咱们那位礼贤下士的太子殿下,一直都有个雅好——就是画无脸美人仕女图。”
华毓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嗯~”
李承泽哼了一声,这事在某个小圈子里不算绝密,他也查过,最后只觉得是太子假正经之下的虚伪癖好。
“那殿下可曾好奇过,”
华毓的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那些被太子殿下藏在书房暗格最深处、反复描摹、却不敢赋予容颜的仕女图,画的究竟是谁?”
“谁?”
李承泽终于被勾起一丝真正的好奇,眼皮动了动,依旧没睁开,但身体不再完全放松。
华毓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用气声,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李、云、睿。”
李承泽猛地睁大了眼睛,瞬间坐直身体,像是屁股下面安了弹簧,瞳孔在昏黄的烛光下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华毓近在咫尺的脸。
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这不可能!”、“你在开什么天大的玩笑?!”的极度震惊与荒谬感。
他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情绪过度激动出现了幻听。
华毓脸上没有任何玩笑或戏谑的神色,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口型,再次确认:真、瓜。
“似你我这般亲密。”
“咕咚。”
李承泽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刚刚脸上的绝望、疯狂、空洞、疲惫,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夹杂着冰雹的飓风吹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的荒谬、难以置信、以及……
某种混合着发现惊天秘辛的刺激感、幸灾乐祸、乃至扭曲兴奋的复杂神情。
那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只活苍蝇,又像是捡到了天下最值钱也最烫手的宝贝。
“哈……哈哈……哈哈哈……”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凄厉的自嘲,也不再是绝望的嘶吼,
而是一种充满了发现巨大丑闻的亢奋、嘲讽、以及某种“原来你比我更不堪”的扭曲快意。
“真不愧是……一个爹的亲兄弟啊!”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有个‘龙阳之好’的污名,他比我好,直接玩上了‘悖逆人伦’?!还是跟咱们那位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好姑姑’!”
“这、这……这要是传扬出去……怕是要震惊朝野,简直是……石破天惊!哈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荒诞离奇,越想越有一种病态的、近乎眩晕的亢奋。
仿佛在无尽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深渊底部独自挣扎时,
突然窥见了旁边另一处更深、更黑、更肮脏不堪、爬满了更多毒虫的深渊!
而这让他突然觉得,自己所在的这片黑暗,似乎都显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甚至,有了那么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同是深渊倒霉鬼”的诡异亲切感?
至少,他不是唯一一个活在阴影里、内心藏着见不得光秘密的“怪物”。
“不知道咱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李承泽止住笑,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却变得锐利而充满恶意,
“要是知道了,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太子,和他最‘倚重’的妹妹之间,竟然藏着这种龌龊不堪、乱伦背德的心思……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哈哈哈!真是……期待啊!”
华毓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嘚,刚费劲把人从自我毁灭的悬崖边拉回来一点点,这又顺手给扔进“皇室丑闻兴奋剂”的扭曲漩涡里了。
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不过……
她瞥了一眼李承泽虽然神情亢奋扭曲、但眼中那股死寂的灰败确实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她默默地想:还是这样,更好看些。
总比刚才那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强了点。
至少,现在他眼里有“光”了,虽然是那种看见别人掉粪坑的、幸灾乐祸的幽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人洗漱,睡觉。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吞噬一切。
而寝殿内,床幔低垂,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