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各自烦恼

空气凝滞了许久。

侯公公终于躬身离去。

沉重的府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仆从们依旧跪伏在地，无人敢动，无人敢起，甚至无人敢大声呼吸。

华毓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她让谢必安带着人全部退下。

然后，走到李承泽身畔，静静地打量着他紧绷到下一瞬就会断裂的侧脸，和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却又疲惫的眼睛。

“殿下今日这出‘抗旨’的戏码……唱得是‘死谏’，还是‘逼宫’？”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庭院上空——那里只有一方被高高府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灰蓝色天空。

“我就想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呓，“若我拼尽全力，甚至不惜赌上一切，名誉、地位、性命……只为跳出这已设定好棋局，甚至……不惜把这棋盘掀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个一直坐在高处的执棋之人……他会不会真的，杀了我。”

说完这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华毓。

“不全是为你。”

他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向她，也向自己解释，“也为我自己。这口气……我憋了太久。”

那双总是藏着无尽算计、疏离淡漠、刻意慵懒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难得地袒露着——有疲惫，有愤怒，有疯狂与绝望，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与不甘。

华毓静静地听着。

没有感动的表演，也没有忧心的劝诫。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迎上他怔忡的的目光，笑着说：“我很高兴。”

高兴他不再一味隐忍算计，高兴他愿意为她、也为自己搏这一把。

哪怕前路是万丈悬崖。

——————

范府，夜

范闲推开范若若闺房的门时，心不由得沉了一下。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空荡。

两个简单的、用青布打包的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小榻上。

妆台上，那些平日摆得琳琅满目、属于少女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的瓶瓶罐罐和匣子都不见了，

只留下一面光秃秃的的黄铜镜，冷冷地映出他有些愕然的脸。

空气里，属于范若若的那股淡淡书卷墨香与清雅熏香气息，也淡了许多。

人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正要转身去别处寻找，却听见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转头，便看见妹妹从廊柱的阴影中缓步走来。

月色如水，清清冷冷地照在她身上。

她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翠绿色襦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哭泣或不安，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哥，”她走到他面前，轻声唤道，声音柔和而稳定，“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范闲喉咙一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随后，在范建沉静的目光，柳如玉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以及滑跪的的范思辙面前，

范闲将抱月楼背后牵扯的所有算计、范思辙被卷入的危机、李承泽可能的意图与手段，以及目前严峻的局势，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清冷的月光下。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每一句都像刀子，划开表面平静的假象。

柳如玉听得脸色煞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

“我现在就带思辙去澹州！去老宅，躲起来！”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等这阵风头过了，等那些人忘了……”

“澹州不安全。”范闲摇头，声音很稳，“范家老宅目标太明显。去北齐。”

他迎着柳如玉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路线和人手，今夜就走，北齐那边我也打点好了，有地方安置，足够隐蔽。等京都这边事了，尘埃落定，再接他回来。”

柳如玉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范闲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没有阻止的范建，她最终颓然坐回椅中，眼泪无声地滑落，却不再反对。

范建难得的夸赞了范思辙一回，都不知道下次相见，将会在什么时候。

………………

当夜，子时三刻。

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挂着普通商号灯笼的青篷马车，从范府最偏僻的后门悄悄驶出。

了却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范闲站在重新关闭的后门口，望着空寂的巷道和远处黑黢黢的屋脊轮廓，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觉得更空。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皇家别院走去。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皇家别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前石狮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只有檐下两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带着夜晚寒意的夜风里轻轻摇晃。

林婉儿没有见他。

大厅里，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范闲以为今夜又要无功而返时，有人来了。

来的不是林婉儿，是叶灵儿。

她虽然身着一件红色的衣衫，但脸色在月光和灯下显得有几分憔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走到范闲面前几步处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和一丝歉意：“范闲，婉儿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她很好，让你不必挂心。安心做你该做的事情，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话很短，没有缠绵悱恻，没有山盟海誓。

可范闲听懂了。

他懂她的体谅，懂她的支持，懂她那份不愿成为他负累的温柔与坚强。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厚重沉实的朱漆木门，看了很久，很久。

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知道他的到来，知道他的心意，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无声却坚定的力量。

这就够了。

“我懂。”

他对着那扇门，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传到里面那个同样未眠的人耳中。

他转身离去，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迟滞。

仿佛那短短几句话，已化为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等范闲的身影彻底消失，林婉儿已从内室走出。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强忍的泪光与深深的眷恋。

月光毫无遮拦地她身上，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有着明显的淡青色的阴影。

“真搞不懂你，”叶灵儿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心疼，“明明想见，明明担心得要命，干嘛非要强撑着不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兮兮的。”

“眼下时局，他肩上压着那么多事，他应该专心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眼眶越来越红，水光潋滟，“我怕我见了他，我就不想让他走了。”

她顿了顿，“可我更怕……成为他的拖累，让他分心。”

叶灵儿看着她默默流泪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的模样，心里那股酸涩瞬间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仿佛有针在扎。

她忽然想到自己，那股同病相怜瞬间化为更深的无奈与自嘲：“真羡慕你们……你和范闲，两情相悦，心心相印，陛下赐婚是天作之合，纵有波折，终究是彼此心里装着的人。再看看我——”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陛下乱点鸳鸯谱，非要塞给我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甚至为了那个人不惜抗旨闹得满城风雨的二皇子！这算什么事？”

“最后却要我叶家，来担这个虚名！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收拾包袱去边关，找我哥去！这京都，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林婉儿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灵儿冰凉的手。

她的手心也很凉，却握得很紧，“明日我陪你进宫。”

“我们去向陛下请命，陈明实情，把这桩荒唐的婚事……退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

叶灵儿看着她眼中真挚的关切，苦笑了一下，缓缓摇头，“没用的，婉儿。我爹不会同意的，他不会去拂逆圣意？至于陛下……”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冰冷夜空，“若是能退，又何必赐婚。”

两人沉默下来，相对无言。

窗外的月色冷冷地地照着，将房间映得一片清冷惨淡的银辉。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而沉闷的梆子声和更锣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