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只盆最干净,但表面油膜的边缘有一层细微的灰尘——它放得最久,近期没人碰过。

第二只盆有气泡,说明里面的液体还在发生反应——可能最近被搅动过。

第三只盆表面有灰色粉末——来自某个固定的位置均匀洒落,像从天花板滴落的东西在空气中被多次稀释后形成的沉淀。

第四只盆的盆沿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指纹,是干透后留下的,指纹的方向是朝盆内,像有人弯腰看它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盆沿。
棠溪砚走到第四只盆前,低头看了一眼水清漓说的那道指纹,然后她抬头,目光落在水清漓的脸上,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像是确认过的认真。

水清漓,你现在看东西的方式跟我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至少,你以前不会主动说出来,只会在心里默默记录和判断。
水清漓被棠溪砚的这句话说得顿了一下,或许是诧异于棠溪砚的敏锐,又或许是因为无法反驳而停顿。
他沉默了一拍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更靠近他的喉咙根部。

……以前没什么值得说的。

(挑了挑眉,难得起了几分调侃的心思)哦,所以在你眼里,跟庞尊和颜爵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恶趣味的棠溪砚)你别胡说,我没说过这话。
水清漓说完便移开了视线,并不想再和恶趣味大发的棠溪砚争论什么,但他的那半拍沉默里,棠溪梦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看到水清漓在那半拍里垂下了一瞬间的睫毛,像一扇被风带了一下又合上的门,她知道那扇门里有她看不见但能猜到的东西。
不过,她并不在意。
棠溪梦走到第四只盆前,蹲下身,她没有先看汤的表面,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盆沿那道指纹的方向——指尖朝内,像是在弯腰看汤面的时候用手扶住了盆沿保持平衡。
她顺着那道指纹的方向看向盆内的汤面,那层油膜上没有气泡,没有粉末,只有一层极其平静的、像镜子一样的表面。
她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正在看她,表情跟她本人此刻的表情完全一致:好奇、专注、微微偏着头。
没有笑。
没有哭。
没有做她没做的动作。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油膜表面,像一个在等别人先开口的听众。
(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水面之下的自己说话)……如果我现在喝了你,你会让我重新感觉到害怕吗?

油膜表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有东西从水面下方极浅的位置轻轻顶了一下又退开了。
棠溪砚站在棠溪梦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汤面上——她正在看窗台上的灰尘分布。
但她的耳朵在听。
她听到妹妹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