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票在光洁的桌面上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某种低语。
邹燕翎伸出手,她的指尖在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张纸的质感,不是普通的A4打印纸,是那种厚重、挺括、带着暗纹的高级纸张,摸上去像摸到了一面冰冷的、不会碎的镜子。
可她没能把支票拿起来。
沐子聃的手指微微用力,压住了支票的另一端。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而笃定,像一把无声的锁扣,咔嗒一下,把两个人钉在了这个僵持的姿态里。
她的指尖停在纸面上,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压力,隔着那张薄薄的纸,像隔着这二十年所有的沉默与亏欠。

拿了这笔钱,以后不要再来了。
邹燕翎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沐子聃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是她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无法否认的相似之处。
(笑了一声,道)你放心,沐先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沐子聃猛地松开了手指。
邹燕翎把支票拿起来,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溢出胸腔的愤怒。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不能。
她必须拿着这张支票,体面地走出这扇门,然后回到医院,把这张支票变成母亲的药。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转过身,背对着沐子聃,道)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苦涩。
谢谢。
谢谢他抛弃了她的母亲?
谢谢他让她们过了二十年的苦日子?
谢谢他用一张支票打发她,像打发一个上门讨债的乞丐?
可她确实应该说谢谢——因为不管怎么样,这张支票可以救她的母亲。
邹燕翎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燕翎。
邹燕翎的脚步闻言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似是叹了口气)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周秘书。
邹燕翎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走进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上。
电梯到达一层,门打开了。
邹燕翎睁开眼睛,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重新把自己收拾成一个体面的、冷静的人。
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向旋转门。
雨还在下。
她推开旋转门,冷风裹着雨丝迎面扑来,打在她的脸上,凉得有些刺骨。
她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低下头,快步走向广场外面的公交站台。
她没有注意到,在大厅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从一部私人电梯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