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母亲的命,就悬在这六百多个秒针的跳动上。
她不能浪费任何一秒在愤怒上,不能浪费在委屈上,甚至不能浪费在呼吸太深上。
沐子聃转回头,他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关节里灌了铅,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邹燕翎身上,不闪不避,却也不带任何攻势。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邹燕翎分辨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她太熟悉愧疚是什么样子了,愧疚的眼神会躲闪,会软化,会试图用温柔来弥补亏欠。
沐子聃的眼睛里没有这些。那也不是冷漠,冷漠她同样熟悉——二十年前的那个背影,就是最纯粹的冷漠。
而此刻,浮在他眼底的,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你母亲……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邹燕翎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的下文,可沐子聃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周薇,你进来一下。
门很快被推开,周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什么吩咐,沐总。

开一张……一百万的支票。
周薇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去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板轻轻一合,彻底隔绝在外。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扇门关上的一刻,空气仿佛重新启动了某种潜行的、不可言说的张力。
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薄得几乎不存在,却坚韧得怎么也穿不透。
膜的这一边是邹燕翎,膜的那一边是沐子聃,他们能看见彼此,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却隔在各自的世界里,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愿交叠。
邹燕翎的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桌面上的那个铜质地球仪上。
黄铜的球面被精心打磨过,在灰白的雨天光线里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大陆和海洋被刻成精细的线条,小小的经线纬线交错缠绕,底座是深色的实木,稳当当地托起这一整个缩小了千万倍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经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市告诉她:翎翎你看,你爸爸在那里。
那座城市叫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母亲的手指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厂流水线上留下的黑色油污。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看地图的比例尺,才猛然算出那座城市离她们所在的出租屋——不过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
开车不用一个小时,坐公交车转两次线,大概两个小时也能到。
她母亲等了那么多年,等他回来看一眼,哪怕一眼。他连四十公里都不愿意走。
门开了。
周薇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回来了,她走到沐子聃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将那张支票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沐子聃接过来,目光低垂,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再确认,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压住支票的一端,朝邹燕翎的方向缓缓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