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本本子,隔着一张手术台,相对无言。
一本新一些,一本旧得快要散开——一本是刘念的,一本是她的好朋友程曦的工作记录。
此刻它们躺在同一个地方,封面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命运的转角擦肩而过。
许久之后——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她穿着白大褂,白得有些刺眼,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灰暗格格不入,胸口别着名牌,金属的边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实习医生 刘念”
刘念快步走到手术台前,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伸出手,拿起那本笔记——那本她自己的笔记,然后翻开。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她自己的笔迹。
那些关于规则的记录,那些关于恐惧的描述,那些关于鸟嘴医生的只言片语,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钟。
钟突然动了,秒针开始走,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时间终于愿意继续往前。
刘念低下头,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下——
刘念今天,又有人进来了,我记得是六个人。
刘念他们终于拿到了我们求之不得的终末处方,他们都走进了那道光。
刘念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去了哪里,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刘念他们成功了,或者说至少这一次,成功了。
刘念也许下次,我也能成功吧。
刘念曦曦,等我。
刘念写下最后一个字后合上了笔记,把它放回手术台上,那个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和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把它放在那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外,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袍、长长的鸟嘴、圆形的玻璃镜片。
是鸟嘴医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像从这间医院建立之初就站在那里,等着谁。
刘念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很深,深到肺叶发疼,但她依旧选择迈出门槛。
黑鸦喙刘念。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玻璃,不是从鸟嘴里发出的——是从更深处,从那些蠕动的东西里面,挤出来的。
她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黑鸦喙刘念。
她的脚步没有停。
黑鸦喙刘念。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鸟嘴,看着那两个玻璃镜片,看着镜片后面那些蠕动的东西——此刻它们都静止了,都在盯着她。
刘念我叫刘念,但我也可以是别的名字。
刘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刘念那个名字,我还没准备好记住,也还没准备好忘记,所以不用跟着我。
刘念而且,你的友人也在这吧,不去见见他们?
鸟嘴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像走廊尽头吹过来的风,长得像这间医院所有的走廊加起来那么长。
然后他说——
黑鸦喙你会准备好的。
刘念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手术室的门慢慢关上。
没有声音。